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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晌午不到巳時,從宴家離開的,到了午時用過飯后,便說要外出走動,特地拐到宴家門前,未曾叩門,而是靜靜等了片刻,見里面未有已響,才又回到家中。
未時,沈修再次尋來,同樣沒有叩門。
申時,酉時,戌時……幾乎每過一個時辰,沈修皆會出現在宴家門外。
到了亥時,看到那盞燈籠將院里照出一角光亮,沈修倏然覺得安心不少,然他并未立即離去,而是唇角帶著抹溫潤的弧度,踩著月色,在門前靜默等候。
夜里風寒,沈修卻并不著急離去,甚至待得比白日來時更久了些。
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四周只剩一片寂靜,他才終是提步離開。
宴安今晚注定睡不踏實,她但凡合了眼,眼前便時而是趙伯坐在王嬸身上,怒目圓睜地掐著她脖頸發狠的模樣……
時而是王嬸撲在炕邊滿臉血淚的哭訴……
時而又是趙伯渾身酒氣,不住往她懷里撲的畫面……
還有她今日手持菜刀,沖著趙伯呵斥時,那刀柄沾著冷汗的黏膩感,也無比清晰……
宴安猛地睜開了眼,四周一片漆黑,也不知此刻是何時,但聽阿婆呼吸沉穩冗長,想來已是到了深夜。
她下意識抬眼去看屋中那布簾,然宴寧不在,布簾并未拉上,那里間空空蕩蕩,一片幽暗。
宴安頭一次這般想念宴寧。
若他在家,她應當不會這般害怕。
宴安正想著宴寧,便聽院子里似是傳來了一聲奇怪的響動。
她心頭倏然一緊,呼吸即刻屏住,側耳細聽。
又是咯吱一聲,就在那棚子的方向。
她咬緊下唇,倏地一下坐起身來,她睡前就將一把剪刀壓在了枕下,此刻便拿著那剪刀,慢慢下炕,將房門推開一道細縫,朝外看去。
在棚角那燈籠微弱的光亮下,她看到棚后土墻上,竟露出一個頭來。
宴安一眼認出,那正是趙伯!
他竟是要翻墻過來!
眼看趙伯已是露出半個身子,就要騎上墻頭,宴安后脊猛然一涼,拿著那剪刀便沖了出來。
月色下,趙伯冒著酒氣,搖頭晃腦地朝宴安**,“安姐兒啊,還沒睡吶?”
“你、你做什么?!”宴安心頭雖懼,但還是厲聲喝道,“你再這般,我便叫人了!”
趙伯嗤笑一聲,竟又往爬了一截,“叫啊!這西頭可就住了咱們兩戶,你就是將喉嚨喊破,也沒人應聲,便是來了人……”他說著,打了個酒嗝兒,嘿嘿一笑,“我就說是你勾搭我,說你夜夜都在墻頭等我,到時候損了名節的可是你,不是我!”
宴安胃里頓時泛起一陣惡心。
她曾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那日是趙伯喝醉了,不過只是個誤會罷了,她不該太過在意,可如今看到這一幕,又聽了這番話,她終是明白過來,那日的趙福是借酒裝醉,故意要欺負于她!
見宴安似是愣住,未再出聲,趙福便以為是被他三言兩語唬住了,于是便笑得愈發得意,“阿伯知道你是好孩子,這些年阿伯可沒少關照你們,做人不能忘本,你便乖乖陪陪阿伯,就陪阿伯聊上兩句,就當是報恩了……來,讓阿伯好好瞧瞧咱家安姐兒……”
趙福想到那日撲上前去,那鼻尖沾上的清香,還有那綿軟的觸感,便已是涎水直流。
眼看他猛地一撐,徹底坐上墻頭,翻個身子便能落地。
宴安腦中頓時嗡了一聲,似空白了般,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叫他進到院中!
宴安立即提步跑到墻邊,順手操起白日晾衣的竹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趙伯腰間狠狠就是一揮。
趙福本就喝了酒,身形不穩,被狠敲了一下,疼得嗷嗷直叫,瞬間生出惱意,一把將那竹竿抓在手中,“小賤人,竟敢打老子!”
宴安不敢松手,便死死攥著竹竿,與他來回拉扯,然她到底是個女子,那趙伯也才剛四十出頭,有的是力氣,那竹竿眼看要被他奪走,宴安索性要緊牙關,將另一手的剪刀高高舉起,對準趙福的大腿狠狠扎去。
趙福啞然失聲,直抽冷氣,整個身子也跟著在那墻頭猛然一晃,直接一頭攮進宴家院中。
“咚!”
一聲悶響,周遭一切仿若瞬間凝固。
宴安手中竹竿已是不知在何時落在了腳邊,那剪刀卻還在她手中緊緊攥著,刀尖上的血珠,正一滴滴朝下滑落。
而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沒了魂魄般,就定定地站在那里。
屋內的何氏早已被驚醒,她正拄著拐一面喊著宴安,一面摸黑朝外尋來。
而院門外的沈修,也不知究竟是何時來的,此刻正也不住地叩著門,急切地喚著,“安娘,安娘……開門!是我!”
然宴安什么也聽不見。
依舊怔怔地站在原地,盯著血泊中那一動不動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的木門被猛然撞開。
沈修幾步沖進院中。
見宴安完好地站在棚下,他心頭正要一松,便立即被她腳前的身影引了目光。
在看到那人口中冒著鮮血,已是身形扭曲,一動不動之時,沈修用力合上了眼,深勻了幾個呼吸,壓下心頭那驚濤駭浪,緩緩睜眼,一點一點試探性地挪步上前。
他來到她身側,輕輕抬手落于她肩頭。
就在那指尖落下的剎那,宴安猛然一顫,下意識舉起手中剪刀,便要朝來人刺去,然當她回過頭來,與那雙熟悉的目光撞到一處時,似是瞬間回魂般,那心中所有的委屈與驚懼,再也壓抑不住,全部翻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