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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自宴寧高中探花之后，宴家的事便在晉州傳開，幾乎人人皆知宴家這些年所受之苦，其父早亡，生母拋下這一雙兒女不知所蹤，是祖母何氏咬牙帶著兩個(gè)孩子，在那混亂之時(shí)，將二人帶回晉州，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這一幕落于眾人眼中，無不為之動(dòng)容。

就連一旁的沈修，也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宴寧自是沒將這位恩人忘記，他慢慢松開祖母，上前一步朝著沈修深深一揖，朗聲便道：“學(xué)生蒙先生多年教誨，方能登科入仕，如此恩情，沒齒難忘。”

沈修尚未來及開口，那站在一側(cè)的王嬸卻是掩唇笑道：“哎呦，還喚先生呢？該改口稱姐夫啦！”

宴安聞言，神情一滯，似恍然間意識(shí)到了什么，她臉頰瞬間漲紅，連忙抬眼去看宴寧神色。

見宴寧好似不解一般，眉心倏然蹙起，何氏忙輕咳一聲，正要岔開話題，便見沈修緩緩抬手，將宴寧虛扶起身。

“快起來，你這一路風(fēng)塵仆仆，定是累極，我已是提前備了馬車，先回家歇息罷，余話……慢慢再說?！?

宴寧順勢(shì)起身，斂眸應(yīng)道：“是，先生?！?

既是沒有知會(huì)于他，那他緣何要改口，自是如從前那般喚他便是。

回去這一路，宴安與沈修幾乎很少開口，倒是何氏絮絮叨叨，幾乎說了一路。

問他京城的飯菜可能吃慣，又問他科舉時(shí)可曾熬夜傷了身，還念叨他穿得少了，莫要凍著……

說著說著，何氏忽然想起什么，又問：“寧哥兒，你從前連驢都未曾騎過，怎的今日竟能騎馬了？方才我瞧見你坐在那高頭大馬上，可將我嚇了一跳！”

宴寧淡笑道：“瓊林宴上，圣上知我不會(huì)騎射，便特地指了一位教尉，教了我些許時(shí)日?！?

“哎呦！”不說還好，這話一出，何氏又覺心如擂鼓，“這才剛學(xué)不久，你便騎得那般快，可真是太膽大了！這要是摔了該如何是好??！”

宴安聞言，心頭跟著一揪，忍不住抬眼道：“便是學(xué)會(huì)了，也當(dāng)是騎得慢些?！?

何氏也是連連附和，“可不是！左右也該回來了，晚個(gè)三五日不妨事的，你這般著急又是作何？”

宴寧沒有道出緣由，只是垂眼點(diǎn)頭應(yīng)道：“阿婆說的是，往后我自當(dāng)注意。”

他眸光看似落在何氏身前，一副在與他認(rèn)真說話的模樣，然他自己才知，他看的是宴安腳上的那雙繡鞋。

那繡鞋正中，有朵并蒂蓮，那盛開的模樣，甚為刺眼，刺得人想發(fā)笑。

回到宴家，按照三人之前所議，還是得祖孫三人合門來談，沈修不便在場，他便尋了借口，先行離開。

待那院門合上的瞬間，宴寧臉上笑意散去，再開口時(shí)，終是帶了幾分不解與那擔(dān)憂，“我離開這段時(shí)日，沈先生做了什么？”

雖然他已是看出，阿姐與沈修在一處時(shí)，并未有那勉強(qiáng)或是不愿，可他還是存了幾分僥幸，萬一那沈修使了何手段，讓阿姐迫于壓力才與他成婚？也許阿姐并未騙他，只是出于無奈？

然宴安的回答，卻是叫這最后的一絲僥幸都摔入了谷底。

“寧哥兒，我與懷之……早已心意相通，只是從前他為父守孝，此事才不被外人所知……”

“外人？”宴寧又一次想要發(fā)笑，她稱了沈修的字，懷之。而他在她口中，竟已是外人。

宴安忙改口道：“不不，我并非此意，而是……是沈家規(guī)矩重，只愿過長輩之面，這才……才一直瞞著你，未曾言明。”

“何時(shí)的事？”宴寧食指在膝上輕輕叩著，目光穩(wěn)穩(wěn)落于宴安面容上，將她一絲一毫的神情都未放過。

“哎呦！”何氏見宴安吞吞吐吐，索性替她開了口，“便是沈家搬來柳河村那會(huì)兒！”

“可我那時(shí)日日在家中，兩家商議此事，我緣何不知？”宴寧幾乎瞬間便反應(yīng)了過來。

“沈母體弱，不便外出，卻是書信了一封，你阿姐識(shí)字，與我轉(zhuǎn)述的，沈先生待咱們宴家有恩，又是一表人才，你阿姐與他情投意合，我這做祖母的，自然愿意?！焙问想S口便道。

“哦？”宴寧眉梢微挑，“可我記得我離開前，阿婆特地將我叫至身前，說日后阿姐不必嫁人，叫我定要好生照顧她，若那時(shí)她與沈先生已有婚約，有何故多此一舉？”

何氏啞然。

三人早幾日前，便已是商議了此事，若宴寧歸來，該如何與他解釋。

沈修還是不愿將趙福之死的實(shí)情道出，畢竟宴寧如今已是入仕，有為京官，若他知了實(shí)情，是宴安失手害死趙福，定叫他左右為難，還不如按那縣衙所判，將此事說予宴寧便是。

何氏與宴安也覺該是如此，故而才如此刻所言，只道是兩人暗生情愫后，一直瞞于宴寧，是那趙福之死，才將兩人早已訂婚一事在眾人面前揭開。

“那是……是我與懷之鬧了別扭，一氣之下想要悔婚，便說永不嫁人，阿婆信以為真，才會(huì)與你道出那番話來?！毖绨泊寡畚锤铱此曇舯戎坝值土藥追?。

宴寧明明看出她與祖母皆在說謊，卻還是極為配合地嘆了一聲，再抬眼時(shí)，眉宇間透出了幾分委屈與傷懷，“所以……阿姐與沈先生訂婚，我無需知曉，連他們成婚之日，也不必與我知會(huì)……”

“不，不是這樣的！”宴安連忙出聲辯解，將趙福墜亡一事按照那公堂之上的說法道出，連盧氏病重，催促二人成婚也一并說了出來。

宴寧心中再次冷笑。

他與阿姐朝夕相處已是十二年了，她竟當(dāng)真以為，他會(huì)信她為見沈修，徹夜不歸？

怕不是那趙福找死，夜闖宴家，翻那墻頭之時(shí)，與阿姐爭斗不慎墜地而亡。

至于那沈修，怕是得知此事后，與阿姐共同合謀，將其掩蓋。

宴寧指尖繼續(xù)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輕輕叩著，雖已是猜出七分，面上卻未曾顯露，只神情復(fù)雜地垂了眼睫，低聲嘆道：“原是如此……”

“若說我心中沒有半分怨責(zé)，便是騙了阿婆與阿姐，可若讓我一直耿耿于懷，我亦是做不到，我……”宴寧語氣微頓，神似哀傷，“我只是……只是覺得不該錯(cuò)過阿姐的婚事，又覺得……怪我未曾在家，叫阿姐與阿婆受了那縣衙之苦……”

此事雖已過去數(shù)月，然一想起縣衙那日?qǐng)鼍?，何氏依舊心有余悸，聞言便又簌簌落淚。

宴安心中又愧又痛，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雙手緊緊攥住衣擺，幾度想要將實(shí)情道出，可一想到今日那街頭上，宴寧身騎駿馬受人簇?fù)淼膱鼍?，為了他的仕途，也為了不叫他心中糾結(jié)，她最終還是將一切生生咽下，只垂眸低道：“我與阿婆……從不怨你，是阿姐……阿姐有愧于你……你、你切莫自責(zé)……往后，我們一家人健康安寧，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說的是?！毖鐚庉p聲應(yīng)道，似是真的信了，也真的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