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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將軍一生鞠躬盡瘁, 如今大小二吳又分別手握重軍,王老夫人之死茲事體大,吳家不愿輕易放過, 四皇子更是借此機會拼盡心思禍水東引,想把太子拉下水。若是孟令儀進了昭獄, 她一個弱女子, 嚴刑逼供,活面閻王的手段統統上齊,不怕問不出想要的東西。
可孟家定然不愿自家捧在手心的明珠淪為權力傾軋的犧牲品, 孟家長子鼎臣如今勢頭正盛, 二子孟思延在南方帶兵,更不能讓后方之事擾亂軍心, 幾番爭執之下, 孟令儀被暫時軟禁在府中。
要說王老夫人一事,她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 去世也不是一件稀奇事, 可死相之慘烈,顯而易見的毒發而亡, 還剛在服下孟令儀開的方子之后, 此事就不那么簡單了。
平日里嘰嘰喳喳,鶯歌燕舞的庭院已經蕭索一片, 服侍的宮人都被撤走, 外邊圍了一圈一圈的禁軍, 每日兩次送膳,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內。明明還是那個地方,離了人氣, 卻仿佛一座監牢。
孟令儀抱著自己縮在被窩里,爐火熄了,也沒人給她續上,她身體憊懶,也不愿點燭火。
起初,她著實被嚇到了,而后,便是蔓延開來的自責。
她就不該逞能,即便她十分確信自己開的藥方子絕對不會有毒,也清楚必定是其中哪里被人設計了,可還是忍不住地愧疚,倘若她不插手,不留下這個假手于人的契機,至少此刻,老夫人或許還能茍延殘喘地活著。
況且,太子殿下,孟家,或許還有旁的更多的人,全都因為她被牽連進來了。
檐角掛了風鈴,風一吹,清脆的鈴聲嘩啦啦淌進來。從前開心之時,這鈴聲雀躍悅耳,而如今,回蕩在空曠的殿堂里,夾著喧囂的風,只顯得蕭瑟。
慧敏和太子妃都沒有責罵她,但是她記得,她們落在她身上輕飄飄又挪開的悔恨的眼神。
其實,她們也在怪她吧?怪她明明沒本事,頭腦簡單,還這樣自以為是。
想著想著,眼眶又是一酸,走廊上卻細碎地傳來步伐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里異常醒目,吱吱呀呀,拖得很長,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像是陳年的木板在剮蹭著地面,風聲呼嘯,漸漸的,仿佛有蒼老的聲音在低低嗚咽。
孟令儀身體僵直,咽了咽唾沫,不敢動作,只是用被褥緊緊裹住自己,只敢露出一雙眼睛,不敢看,卻又不敢不看。
那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是在哭,沉重的木板聲在砸,一下又一下,她靜靜聽著,把呼吸埋在被子里,用手緊緊捂住嘴巴,心頭卻已然浮現今日早晨王老夫人暴斃之時向她爬過來的樣子。
“砰。”
窗戶被重重敲擊了一下。
孟令儀整個人猛的一顫,不敢動彈,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連帶著四肢發麻,連呼吸聲也不敢放大,可周遭又是一片寂靜。
許久,外邊沒有動靜。
孟令儀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小心翼翼抬起頭,往窗外看去。
門窗緊閉,窗紙上透著朦朧的白色月光,一片空白寥落,什么都沒有。
她開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疑神疑鬼,渾身發麻,屋里陰沉沉,她四下一看,越發覺得陰森,總覺得虛空中有人盯著自己瞧似的。
正當她放松警惕,風聲大作,一道雷猛的劈下來,嘩啦一聲,門猛地敞開,孟令儀回頭,門外空無一物,只有院子里的草木在風中搖曳。
門對面的方位,卻又突然傳來尖叫,嘶啞又凄厲的女聲,孟令儀按著胸口回頭,瞳孔猛的放大——
只見窗紙上,一個披著長發的鬼影搖曳,又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開始劇烈地擺動,鬼影的脖頸上似乎套了一根繩子,像是吊死的女鬼,晃晃悠悠地往下掉。
她忍不住哭著尖叫一聲。
孟令儀一把抱緊自己,嘩啦一下用被子蒙住頭,縮在被窩里,不敢再看,又覺得在被子外邊似乎有什么在撫摸自己。
她不知世間是否當真有鬼神,可自從祖父故去后,她便便常常夢見他,后來時間久了,她不再夢見,她會去祖父的牌位跪一跪,讓他多來看望自己,果真,睡夢中,祖父再次出現。
記憶里,祖父也常常和她未曾謀面的祖母在陰陽兩端對話,祖父對著祖母的衣冠冢,能說上半天。
小孟令儀問他,祖母真的能聽到嗎?
祖父長長嘆一口氣,說,能的。
她也聽人說,若是人帶著不安故去,就會受怨念驅使,徘徊在人間。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實在沒有別的招數,她一個弱女子,武力不行,只能智取。
孟令儀咬著自己的手腕,不敢有任何動作,心中默默念叨,期盼若是當真世間有鬼,王老婦人午夜還魂,來找她討命來,也能先聽到她的心里話。
孟令儀縮在被窩里,雙手合十,抱在頭上,嗚咽開口:
“王老夫人,若是真的是您,您在陰間千萬照顧好自己,您尋仇找錯人了,我真的很想救您的!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當真沒有半點壞心思!”
她抽噎了一下,外邊依舊風聲不斷,隱約還有下雨的勢頭。
若是推卸責任,恐怕會惹得鬼魂不快吧?
孟令儀又連忙補充:
“都是我不好,是我陰差陽錯害了您,您有怨,都撒在我身上,別去牽連我的家人,行嗎?等過年過節,不,只要您要,您就給我托夢,我給您燒多多的紙錢,讓您在那邊生活的舒舒坦坦,如何?”
風聲漸歇,也沒有再傳來凄厲的哭聲,孟令儀頓了頓,忽覺是自己的話被聽進去了,看來王老夫人并未失去理智,她不敢中斷,加快語速:
“其實,我覺得吧,您也不必來找我,我實在膽小,要是見到您,一個不小心嚇死了,您上哪找人給您日日燒紙錢呢?我祖父常給我托夢,想必在陰間,大抵都會這一招罷,您若有什么想和我說的,在夢里說如何?”
“況且,您看,您這樣帶著病日日躺在床上茍活,還不如換個地方,說不定,張羅張羅,比在陽間還快活呢。您若是在陰間有什么不舒服,就帶著我的名字找我祖父,他醫術比我高明多了,定能將您治好,還有……您若是不想要紙錢,要點衣裳,吃食,或者……話本子,我有個朋友,有很多好看的話本子,我也可以燒給您解解悶,您只要不來找我,在夢里,什么都好說。”
孟令儀說的口干舌燥,周遭沒有任何動靜,她尋思著,也許王老夫人已經走了?
她又道:“那……那您慢走,我現在就睡,我很快就能睡著,我們夢里有事好商量。”
話音落,孟令儀鉆出被窩,透了口氣,臉熱的不行。總覺得在黑暗里有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但又不敢多看,立刻乖乖地仰躺在床上,努力進入夢境。
剛合上眼,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短促干凈的笑。
孟令儀心提起來,又覺得這聲音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一只眼悄悄張開一條縫,一片黑暗中,忽的傳來火折子的聲響,火光亮起,一雙漆黑的眸子怵然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