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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了一點你的事,”老道士摸了一把胡子,撐著身體起來去看正在爐上沸騰的水,裴左先一步將那水從爐上取下,又迅速滅了火,聽老人繼續道,“你已是極有成就的那一種人,余生退隱山林也不失為一種優選,心卻仍不靜。”
裴左慚愧,他從來不是心靜的那一類人,年幼練武總希望作到眾弟子頂尖;后入龍行鏢局也總出生入死,與他師父那細長眼睛對視,那點污濁的靈魂似乎無所遁形,他一直庸庸碌碌,追求的與修道相去甚遠,長久困入世俗之中。
談不上后悔,甚至今時今日他依舊不甘。感激師父與老友的救命之恩,他拖著病體照顧新病倒的老人,可面對師父的詢問,他仍無法改變本心。
“我有違師門教導。”裴左低頭,卻只聽到一句長長的嘆息。
“你倒是對自己‘誠’。”那一晚月亮高而圓,一絲烏云也沒能遮蓋,老道摸著胡子,對他這位弟子下了定論。
雖然師父并不知曉他病愈后去往何處,想必也不會再問,裴左打量面前這位小道,思索他這話從何而來。
“四海為家,”裴左后退半步,倚在門框,后手暗暗用力,若是這師弟哪句話不對,一剎便能被他制服。
“那太好啦師兄,帶上我吧!”小二一甩白毛巾,撲上來要擁住裴左,被輕易躲開也不惱,揉了揉鼻頭又揚起笑容,真如春日暖陽。
“我可是遠行必備啊,你瞧瞧我這行頭,我這身手,”他接住剛被拋起的毛巾,呵呵樂道,“帶上我出門你就像隨身帶個仆從,我照顧你啊!”
“我去報仇,你跟著我會被遷怒。”裴左陳述,他沒有放松對這突如其來師弟的警惕,他的出現突兀且毫無來由,究竟為什么非要跟上自己一路?
當然,他完全不必去猜測背后緣由,只需躲開這師弟便可,養傷這些時候他學著收斂許多,適當退避比直接莽上去能省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如果能引導對方先自己一步退避就更好了。
出師不利,這位師弟要么不太會看人眼色,要么裝瘋賣傻頗有一套,大言不慚地講要保護裴左。也不知那人怎么同掌柜講的,翌日出門時不只多了位死纏爛打的師弟,還多了好些路上吃的燒餅。
推辭不成只能妥協,裴左同燒餅又沒有過節。排除這位師弟纏他纏得緊,裴左沒發現他有哪里異常,往北的一路都非常配合,似乎他真沒有想去的地方,唯一的愿望便是跟著裴左。
多了個年紀尚小的師弟,為年輕人的身體著想,裴左不好一頓又一頓糊弄,盡量每日都保證他這師弟一頓好的,原定穿行山林的路線自然作廢,更多地穿梭在城鎮之間,他那師弟滿懷一顆童心,興高采烈地吸收各種新鮮物件。
捏面人買糖葫蘆,聽書看戲,逮著一切裴左停留的時間豐富枯燥的奔波路途。相比休息,那小孩似乎更傾向到處玩,他有各種無法釋放的活力,即使夜里長時趕路,白日也能樂呵呵地融入市集。
明了輕裝出行,小孩并不買紀念品,只是四處買吃的,半日停留就能說出不少城中特色來,還能帶回許多時興的劇目故事。
這樣龐大的信息搜集能力,再早幾年裴左大概會推薦他加入神機閣,現在卻滿心戒備。
大概是那個人在他生命中刻痕過深,以至于一點相似的橋段便讓裴左應激,對一切本該正常的事情都撲朔迷離。
其實無論那位師弟心里藏著什么怪點子,他都沒必要苛責,同行一路而已談不上至親,他該尊重那孩子的追求。
如果那追求與皇宮中那位毫無關系就更好了。
太多的巧合只會是刻意,只言片語的江湖軼事、與淮王沾邊的戰事戲劇,又或是面人、糖畫,全是少年人毫不掩飾地憧憬。
“你要入京?”沒話找話般,裴左一扯嘴角,撿了一壺濁酒,抿一口險些吐出去。
“這倒不急,我跟著你就好師兄。”南轅北轍的想法,要裴左說有任何想法都建議直接去同本尊對峙,想要從只言片語拆解那個謎簡直是癡人說夢,他猜過無數次,往事歷歷在目。
“可我要入京,”裴左頓了片刻,又開口道,“算算時間還有不到五日便能入京,那時候你我便分開。”
昂頭灌入酒液,裴左忽然有些不敢再聽,是他先問,他卻先一步退縮。
“京城好啊,京城有更多傳說,”張小歡一雙眼亮若星子,他十分得意地開口,“我將有更多證據支撐我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