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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隨口一句的話，哪知柳秋池刷得一下低下頭，眼神落在了林瑜的身上，思慮已經(jīng)完全從牛痘上面轉(zhuǎn)了出來。反復(fù)咀嚼了一下，他意味深長道：“懷瑾這句話有意思。”

頓了一下，瞧著柳秋池不似尋常的眼神，林瑜心念電轉(zhuǎn)，他想象了一下這個時代文人聽見這句話應(yīng)該有的反應(yīng)，不贊同的、不以為然的，都在他的意料之內(nèi)。或是像辛翰林這樣不同尋常的會覺得有意思也有可能，但是柳秋池這樣的。一縷靈光急速地閃過，被林瑜正好抓住，他輕聲地試探道，“知行合一。”

“大善！”柳秋池?fù)嵴拼笮Α?

“竟沒想到白大儒是心學(xué)之后。”林瑜感慨地說了一句，然后心道，也是，若非這樣的理念，也不能跟辛翰林這個不走尋常路的讀書人結(jié)下友誼。又問，“我卻從未聽辛翰林講起過這一點(diǎn)。”

柳秋池理解地道：“如今程朱理學(xué)當(dāng)?shù)溃膶W(xué)被當(dāng)今朝廷視為歪理邪說，少不得謹(jǐn)慎一些。”又道，“世人皆道我家?guī)煾柑焐敾郏瑓s并不知他幼時師從黃夫子（即黃宗羲），黃夫子見師父有靈慧之相，便不叫人知道，每每夜間偷偷傳授畢生所思，這才有了我們這一支。”

“原來如此。”林瑜了然，比起程朱理學(xué)扣緊三綱五常及對社會的愚化作用，講究民本的心學(xué)被本朝所摒棄就是可以想見的了。

“只不知懷瑾從哪里得來的那一句？”他倒不是覺得林瑜額才華不夠，只是那樣的一句話顯然是擁有大量的人生閱歷，經(jīng)歷過起起落落才能總結(jié)得出來，并不是林瑜這個年紀(jì)所擁有的，“辛師父可沒這樣的想法，他并非心學(xué)中人。”當(dāng)然，更不贊同理學(xué)。

用辛翰林的話來說，什么存天理滅人欲，那就是放屁。人還能把自己過成活生生的圣人不成？便是最早的孔圣人，也要穿衣吃飯的吧！

林瑜就笑道：“那是從先父的書房中看來，一個鄧姓的老人說的。”

柳秋池忙問道：“可還有記載其他的？”見林瑜搖頭，說就這么一句的時候，失望地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子，才問道，“可否將這一句話致信與我?guī)煾钢獣裕俊?

見林瑜點(diǎn)頭同意，再無不可，這才重新又高興起來。

寫信這一事暫時不急，柳秋池本就是來幫忙的，他精神奕奕的要求林瑜將需要處理的事都交與他。而林瑜見這個師兄在長途跋涉之后確實(shí)沒有疲憊之色，就先放下對心學(xué)的思考，喚來子鼠，帶他在這個府衙里頭四處走走，順便介紹一下這一段時間以來發(fā)生的事。

他自己則腳步一轉(zhuǎn)，想著衙門邊上的府牢里走去。當(dāng)初天花之疫爆發(fā)，這個黑暗的地方也不例外，衙役都沒了，還能指望里頭的人有什么好結(jié)果不成。

只是，人的潛力是無限的。等白蓮教動亂，當(dāng)頭頭的想起府牢里還有一批天生就適合收服的犯人的時候，往牢里一看，除了已經(jīng)開始腐爛的尸體，敞開的牢門之后就沒有半個人的影子了。

這些作亂的也擔(dān)心這些尸體就在近邊會不會叫他們傳染上別的病，就捏著鼻子遣人給清理了。等林瑜他們接手的時候，至少表面上還看得過去，沒有明面上尸橫遍地的景象。

不過，沒有了尸體，也對不上到底有多上強(qiáng)梁逃了出去，若是還在興化境內(nèi)倒是還好，叫人跑出去可就麻煩了。

府牢之內(nèi)的味道并不好聞，林瑜在經(jīng)歷過科考以及收容堂那邊的病人之后，就不覺得還有什么能夠打敗他的鼻子了。好歹，現(xiàn)在的府牢還要兵卒管著，秩序也重新立了起來，為了不叫里頭的人得了天花而死，林瑜和王子騰還是花了心思的。林瑜完全只是出于控制疫病的需要，而王子騰則是為了自己的功勞。雖說只是小小暴民之亂，不至于獻(xiàn)俘。恐怕當(dāng)今也嫌棄這些來自于興化府的亂民，沒心情拿這些人來表彰自己的統(tǒng)治之能。

不過，在上頭的命令下達(dá)之前，這些人能活著還是活著比較好。

如今的府牢不復(fù)原本的空虛，重新關(guān)滿了人。在攻城的那一晚，反抗的人已經(jīng)就地處決，但所謂烏合之眾就表明著沒有那么多為了信仰而死的人。

不過，在林瑜走進(jìn)去之后，卻見因著陌生人進(jìn)來而還是喧鬧的牢內(nèi)一聲大喝，層層不窮的哀求之聲便戛然而止。

有意思。

大約是已經(jīng)知道了新任的知府是一個年為弱冠、神仙一般的少年，這些人看見林瑜也沒有驚訝。雖有癡迷之色，但是，身在囹圄的這些人更關(guān)心是不是能從他的嘴里得出一句能饒他們一命的話來。

聽那些兵卒說，等上頭的命令下來，都不用什么秋后，直接就是一刀。更別說頂頭的天王，恐怕還不如他們這些死得利落，一個說不好就是凌遲。

林瑜環(huán)視一周這些身穿麻布短褐，神情慌張的人，大約以為他是來宣布他們命運(yùn)的人，一個個緊張地盯著他的嘴唇，生怕就是一句拖出去斬了。

其中，一個我行我素，伸著長手長腳獨(dú)占了整塊干凈的草墊的大漢格外與眾不同。和他一個牢房的人犯則是離得他遠(yuǎn)遠(yuǎn)地貼在墻上，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他眼神微頓，從這人的身上滑了過去。

“這里頭，誰處理過之前牢里的尸體的，站起來走一步。”林瑜身邊的蘇木上前一步，揚(yáng)聲道。即使知道這里頭的人就算正巧有當(dāng)初扔尸體的人，只怕也不會記得什么。這些來自底層的所謂亂民大多不識數(shù)，更不用說能不能辨別得出尸體的臉了。

出了天花死了的人，誰愿意多看呢？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走這一趟多問一句。

林瑜并沒有說賞格，但是在死亡的壓力之下，還是有人抱著僥幸的心里，想著沒準(zhǔn)能就這么糊弄過去。結(jié)果，都是三言兩語就叫林瑜給戳穿了。

半晌，再也沒有別的人說話，林瑜輕聲道：“果然，算了。”就帶著蘇木準(zhǔn)備離開。

“聽說小知府算無遺策，你難道就不能算一算到底有哪些人逃出去了。”那大漢看著林瑜的背影，突然說話了，“還是說，你只是徒有虛名。”

林瑜轉(zhuǎn)身，打量了一下，這個按照體格恐怕比王子騰還要高一些的漢子，這些天在牢獄中吃不好喝不好，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的頹喪之色，就像是即將面對死亡的人不是他一樣。

“算無遺策？”他瞄了一眼邊上獨(dú)立一個牢房、當(dāng)初意圖抓他當(dāng)人質(zhì)的老頭，問道，“聽他說得么？”

那大漢輕蔑地輕哼一聲，道：“誰聽那個沒用的東西說話了？”他指了指看門的這些兵士，“這些人恨不能把你夸上天去，某家就好奇問問，現(xiàn)在外頭真的已經(jīng)安定下來了？”

“城內(nèi)所有的病患已經(jīng)被集中到了收容堂，算是有點(diǎn)過日子的跡象了。”林瑜見他這般說話，也不生氣。向前走兩步，不顧其他兵士的焦急反對，站在這個大漢的牢門之前，道，“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算無遺策的人，只不過知道的多一些，想得也比別人多一些罷了。”說著，他上下打量了那個大漢一眼，道，“比如說，我看得出來，你就是之前頂替那個老頭天王之名的人。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如此看不起他，又何必幫他？”

“你這個小知府倒是好膽色，不怕我隔著這木欄捏斷你的脖子？”那大漢站起來，亦走到林瑜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在他眼里瘦小得可憐的小知府。

林瑜輕笑一聲，道：“你倒可以試試。”

那大漢看著他篤定而毫無畏懼的神色，無趣地嘖了一聲，回道：“誰幫他了，不是你們讀書人說的么，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dāng)五鼎烹！某家就是死，也要掛一個殺了當(dāng)今朝廷的狗官的名聲再死。”他語氣中對自己的這一番作為還是挺得意的，毫不掩飾地說道。

“原來如此。”林瑜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明白了。”

見林瑜不再多說什么，就這么轉(zhuǎn)身離開，那大漢揚(yáng)聲大笑：“小知府，要做一輩子像現(xiàn)在這樣的好官。若是哪一天昧了良心，總有像某家這樣的人來收拾你！”

等出了陰暗的牢獄，面對著灑下的陽光，林瑜微瞇了眼睛，嘆了一口氣。原本只是在文字上見過的‘來自于底層人民的反抗’，如今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仗義每多屠狗輩啊！

蘇木擔(dān)憂地看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大爺，不敢吱聲。

“走吧。”林瑜輕聲道，不同于蘇木眼中的擔(dān)心、以及其他兵士眼中的不忿之意，他的心情其實(shí)很不錯。雖說是自己被警告了，但是反而有些高興。

不過，這樣的心思，這個時代的人怕是不會了解的吧！那種看到了底層人民之中的星星之火，那種能透過這樣一個壯漢看到的，一個民族不屈的靈魂。

后世的所謂公知們叫囂著，漢民族如何如何沒骨氣、如何如何劣等，甚至還有崇拜所謂草原上弱肉強(qiáng)食的生存精神，說得好像漢家就剩下的空虛的仁了一樣。他們卻忘了，縱觀全世界，只有漢家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無知的他們并不知道，老祖宗們披荊斬棘、篳路藍(lán)縷打下了諾達(dá)的基業(yè)。可以說，將整塊大陸上最適宜人類生存的土壤都攻克了下來，這才有了今日的諸夏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