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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 1985年春天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向陽路派出所斑駁的紅磚墻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楚硯溪站在馬路對面, 仿佛站在時間的河岸。
河岸的這一頭,是28歲的她;河岸的那一頭, 是20歲的父親。
空氣中彌漫著老城區特有的、混合著煤煙和梔子花香的氣息,這氣息與楚硯溪記憶中父親警服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讓她心臟微微縮緊。
走過馬路, 推開派出所那扇綠色的木門,楚硯溪的目光越過略顯嘈雜的接待室,落在角落那個戴著大檐帽、穿著橄欖綠83式警服,正俯身向一位老奶奶耐心解釋戶籍政策的年輕民警身上。
楚同裕,她的父親。
才二十歲的楚同裕。
他身形挺拔, 肩膀寬闊, 剃著利落的平頭。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盛滿了未經世事打磨的赤誠和一種對職業近乎純粹的熱忱。他嘴角自然上揚,帶著陽光般溫暖的笑意,正仔細地用手指點著表格,逐字逐句為老人講解。
一瞬間,巨大的酸楚與幸福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楚硯溪。
她迅速低下頭, 借由整理衣擺來掩飾瞬間濕潤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手指。這就是她曾經失去的父親,如此鮮活、蓬勃, 存在于她觸手可及的時空里,呼吸著同一片空氣。
楚同裕送走老奶奶,一抬頭,便看見了門口這個神情復雜、眼含淚光的陌生女孩。
他微微一怔,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與熟悉感。他主動走上前,聲音清朗溫和:“同志,你好,是來辦事嗎?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
“我……我找楚同裕同志。”楚硯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卻依舊泄露了一絲難以完全壓抑的顫抖。
楚同裕的笑容更暖了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我就是楚同裕。有什么事,你盡管說,別著急,坐下慢慢說。”
他體貼地引著她到旁邊的長條木椅坐下,并端來一杯溫水。
近距離看著父親年輕的臉龐,感受著他毫無保留的關切,楚硯溪恨不得撲到他懷里,哭著告訴他,她有多么想念,有多么愛他。
好在她理智尚存,強壓下內心翻涌的情緒,拿出自己的學生證,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楚同志,你好。我叫喬昭然,是江城大學的學生。”
楚同裕看了一眼學生證上的照片,笑著說:“江城大學,那可是咱們鄂省最厲害的大學。喬同學從湘省考到這里,一定學習成績很好。”
他將學生證交還給楚硯溪,親切詢問:“喬同學是遇到什么事了嗎?”
楚硯溪接過證件時,手指觸到了楚同裕的指尖,溫暖的觸感傳來,楚硯溪眼中一熱,心中似有火在燒。
記憶里的父親,身為刑偵大隊隊長的他實在是太忙了,為了調查案件、追蹤逃犯經常熬夜。父親去世后,楚硯溪無數次回憶起父親回到家時那雙泛紅的眼、滿是胡渣的臉、疲憊的身影,心里滿滿都是心疼。
原來,年輕時的父親這么陽光、這么溫暖。
楚硯溪眨了眨眼,將淚意按下,顫著聲音說:“我,我剛經歷過一次人口拐賣,剛剛返校,看到派出所,就覺得心里踏實,想進來問問情況。他們說,您為人和氣,熱心快腸,所以就來找您。”
聽到楚硯溪的遭遇,楚同裕斂了笑容,眼睛里滿是擔憂與憐惜:“人口拐賣?喬同學莫怕,一切都會好起來。既然回來了,那就日子該怎么過就怎么過,把那些不愉快的記憶都丟到一邊去。”
“可是,我還是怕,總覺得身邊的人都像壞人。”為了能夠與父親多和自己說會話,楚硯溪努力扮演一個剛經歷過苦難、彷徨無助的年輕姑娘。
被拐賣的女大學生?想到她可能遭遇的凌辱,楚同裕有些無措地站起身,伸出手想要安撫她,但礙于性別又縮回手:“那個,要不要找名女警來和你聊聊?或者……我幫你找個心理醫生,可以嗎?”
楚硯溪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近乎貪婪,看到父親那張年輕而充滿活力的面容,聽著他著急地為自己解決問題,楚硯溪內心幸福無比。
楚硯溪搖了搖頭:“不用了。我爸媽說要過來陪我,我打算在這附近租房住,最好靠近派出所,可以嗎?我不相信別人,我現在只相信警察。”
“在這里租房?是不是離你們學校有點遠?”
楚硯溪仰頭看著站立的父親,眼神里帶著一分執拗:“兩站路,不遠。這里是老城區,菜場大,我爸媽就喜歡這樣的氛圍。”
楚同裕沒有勸她放棄租房念頭,而是用歡快的語調說:“租房,那你算問對人了!這片轄區我天天跑,熟得很。哪個巷子安靜,哪個大院鄰里和睦,房租大概什么價,我都清楚。”
他熱情地拿出筆記本和鉛筆,一邊畫著簡易的街道示意圖,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語氣里充滿了對這片土地和居民的責任感。
楚硯溪認真地看著楚同裕,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把他說的話都牢牢記在心上,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其實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她看著父親的嘴在動,腦子里卻閃過無數個念頭。
原來,二十歲的父親如此年輕、熱誠。
他還帶著少年意氣,輕易相信了她這個第一次走進派出所的人。
他會因為楚硯溪被拐的經歷而手足無措,想用自己的笑容與歡樂來感染、影響她。
想來,從20歲到32歲,父親一定經歷了許多,才會將這份少年意氣化為刑警的銳利執著吧。如果他知道自己將會在40歲時被自己試圖感化的污點證人背刺,他還會堅定地走下去嗎?
楚同裕說了半天話有些口干,停下來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這才留意到楚硯溪在發呆。
眼前這個女孩氣質沉靜,眉眼清亮,眸子里帶著惶恐,這讓楚同裕一顆心都軟了下來,好脾氣地問:“喬同學,你聽清楚了我介紹的幾處房源嗎?”
楚硯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好奇地問出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楚警官,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楚同裕自豪地挺直腰桿:“當然喜歡!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當一名警察。”
楚硯溪再問:“派出所都有些什么事情要處理?”
楚同裕頓時打開了話匣子,神采飛揚地講述如何幫李大媽找回走丟的貓,如何耐心調解張大爺和李叔叔因為一棵香椿樹引發的鄰里糾紛,如何在深夜送迷路哭泣的孩子回家……那些瑣碎卻充滿煙火氣的小事,在年輕的楚同裕口中,仿佛是世界上最值得投入熱情與責任的事業。
這一回,楚硯溪聽得很認真,嘴角微微上揚,心情無比愉悅。
等到楚同裕停下來,楚硯溪輕聲問:“你每天處理的都是這些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有時候還會被群眾誤解、受委屈,不會覺得瑣碎,或者厭倦嗎?難道你沒想過要辦大案、立大功嗎?”
楚同裕看向楚硯溪,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沒有絲毫的迷茫或抱怨,反而閃爍一種堅定而溫暖的光,仿佛在闡述一個最重要的人生信條:“喬同學,話不能這么說。”
他坐在楚硯溪的對面,神情變得認真而鄭重:“警察這身衣服,穿上了,肩上的責任就不只是為了抓壞人、破大案。保衛人民的安全,讓他們能安心過日子,這才是根本。家長里短里頭,才有真正的人間煙火,才是老百姓最實實在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