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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蘇晚晴 她也有一個幸福完滿的家
火車在鏗鏘的車輪聲中一路南下, 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蒼茫平原逐漸變為江南水鄉的潤澤蔥蘢。
兩人抵達江城時,已是次日午后。濕潤的空氣夾雜著江水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北方工業城市的干燥沉悶截然不同。
楚硯溪和陸哲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簡陋的招待所安頓下來。
簡單的休整后, 他們便按照事先的計劃,開始分頭行動。陸哲去尋找他年輕時的母親沈靜, 而楚硯溪的目標,則是她在這個世界年僅33歲的父親楚同裕,以及……在江城師范大學任教的母親蘇晚晴, 還有那個剛剛幾個月大的“自己”。
在楚硯溪的記憶里,母親蘇晚晴與父親楚同裕結婚后,最開始住在母親工作的江城師范大學分配的職工宿舍里,雖然是只有五十幾平方米的小兩房一廳,但一家三口住著還算寬敞。
楚硯溪的心跳有些快。
對于母親蘇晚晴, 她的感情復雜得像一團亂麻。在那個“真實”的世界里, 2005年,父親楚同裕在一次抓捕持槍歹徒的行動中英勇犧牲,巨大的悲痛淹沒了這個家,方才八歲的楚硯溪整日里哭泣著要找爸爸,母親也悲痛萬分。
然而,父親去世后一年,母親便接受了同校一位喪偶教授的追求, 組建了新的家庭,并很快有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
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家里多了一個陌生男人、還有一個完全吸引了母親所有注意力與關愛的妹妹——這一切, 對本就內心敏感不安的楚硯溪而言,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折磨。
楚硯溪害怕父親被遺忘、害怕母親被繼父和妹妹奪走、更害怕自己的未來變得孤單、無依無靠,可是強烈的自尊心不允許她示弱,于是將所有的害怕化為憤怒。
她激烈反對母親再婚, 抗拒繼父的關心示好,討厭妹妹的存在,整個人變得像刺猬一樣,將所有尖刺豎起、拔出,并刺向親人。
母親蘇晚晴不知道原本乖巧的女兒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放低姿態努力哄著楚硯溪,可是楚硯溪壓根就不領情,她背著書包去了父親最好的朋友秦峰家里,從此開啟了住讀生涯,就連寒暑假也不肯回母親那個新家。
楚硯溪將母親的再婚視為對父親、對他們曾經幸福家庭的背叛,與母親的關系降至冰點,溝通僅限于生活費轉賬和寥寥數語的電話短信。那份深埋心底的怨恨,像一根頑固的刺,多年來隱隱作痛。
楚硯溪已經忘記了父親還在時母親的模樣,她真的很想知道,母親是否刻骨銘心地愛過父親?為什么那么輕易就將父親遺忘?母親是否也曾像對妹妹那樣對待過她?為什么能夠那么迅速地重新組建家庭?
為了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楚硯溪來到了江城市公安局附近。
下午三四點鐘,春日略顯無力的陽光斜照在門口懸掛的國徽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澤。楚硯溪沒有靠近,而是站在馬路對面綠蔭處,耐心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楚硯溪的心情混雜著焦灼、期待和一絲近情情怯的惶恐。
終于,在臨近下班時分,那個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身影出現了。
33歲的楚同裕,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警服,身姿挺拔如白楊,步伐矯健有力,眉宇間凝聚著刑警特有的銳利和專注,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揚,看來今天心情不錯。
他熟練地跨上一輛半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車,車把一拐,沿著栽滿法國梧桐的林蔭道,輕快地向師范大學所在的片區駛去。
楚硯溪立刻起身,快步跟上。
自行車鈴叮當作響,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楚同裕的車速不快,中間還停下來在路邊攤買了點水果,他熟稔地和攤主打招呼,笑瞇瞇地挑選著蘋果。
楚同裕的自行車最終駛入了一個環境清幽、掛著“江城師范大學教職工宿舍”牌子的小區。小區多是五六層高的紅磚住宅樓,陽臺外晾曬著衣物,花壇里種著些常見的花草,充滿了安寧的生活氣息。
楚硯溪看到父親在五號樓前利落地停下自行車,落了鎖,然后快步上了三樓。她站在樓下的香樟樹投下的濃密陰影里,仰頭望著那扇透著溫暖燈光的窗戶,心中百感交集。
那里,就是她在這個世界曾經擁有、卻又徹底失去的“家”。
約莫半小時后,三樓的房門開了。先出來的是楚同裕,他一邊下樓梯一邊回頭說著什么,臉上帶著寵溺的笑容。緊接著,一個穿著淺灰色高領毛衣、外罩米色開衫、身形纖細苗條的年輕女子,抱著一個裹在鵝黃色絨毯里的嬰兒,小心翼翼地走了下來。
那是28歲的母親,蘇晚晴。
春日傍晚的金色陽光如同溫暖的蜜糖,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溫婉清麗的側臉輪廓。她看起來非常年輕,皮膚白皙細膩,眉眼如畫,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水秀和書卷氣,但眉宇間依稀可見一絲疲憊——那是初為人母、晝夜操勞留下的痕跡。
蘇晚晴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嬰兒時,眼神里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濃得化不開的溫柔愛意,嘴角噙著恬靜而滿足的淺笑。那種全身心投入的母性光輝,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得不可思議。
楚同裕很自然地想接過她手中嬰兒,蘇晚晴卻笑著輕輕搖頭,穩穩地抱著孩子。楚同裕也不堅持,伸手極其輕柔地用指節蹭了蹭嬰兒吹彈可破的小臉蛋,眼神里的愛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低聲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小區外走去。
蘇晚晴則抱著孩子,走到樓前一張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木制長椅旁坐下,輕輕搖晃著身體,哼著不成調的、軟糯的江南搖籃曲,時不時低頭用自己光潔的臉頰愛憐地蹭蹭嬰兒的額頭。
夕陽、母親、嬰兒,構成了一幅寧靜美好的畫卷。
楚硯溪站在斑駁的樹影里,靜靜地、貪婪地看著這一幕。那顆因為童年創傷和多年積怨而冰封的心,因為這溫暖的畫面而有了融化的跡象。
原來,在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自己的家曾經是這樣的溫暖。
原來,母親也曾用這樣毫無保留、專注到仿佛世界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凝視過自己。
可為什么……為什么父親犧牲后,那山盟海誓的感情、那曾經構筑起她整個世界的溫暖堡壘,竟可以如此迅速地被另一個男人、另一個家庭所取代?
那份圣潔無比的母愛,難道也是可以如此輕易便轉移的嗎?
那股熟悉的、被最親之人“背叛”的怨懟和尖銳的痛楚再次席卷而來,楚硯溪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翻涌的情緒中抽離,整理了一下衣著和表情,從樹影中走出,裝作是小區新來的訪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自然而然地走向那張沐浴在夕陽下的長椅。
楚硯溪在距離長椅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很禮貌地詢問:“您好,請問這附近是不是有個郵局?”
蘇晚晴聞聲抬起頭,看到是個面容清秀、氣質沉靜、眼神清澈的年輕姑娘,良好的教養讓她態度很溫和應:“郵局啊,出了小區大門往右拐,沿著師院路直走,大概過兩個路口,在街角就能看到了,綠色的牌子,很顯眼的。”
“謝謝您。”楚硯溪道了謝,目光卻仿佛不經意地被吸引,落在她懷中那個咿呀作聲、揮舞著小拳頭的嬰兒身上。
小家伙睜著烏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東張西望,小嘴咂巴著,粉嫩的臉頰肉嘟嘟的,可愛得讓人心顫。
能夠看到嬰兒時期的自己,真是件很奇妙的事。
楚硯溪臉上的笑容根本就壓不住:“您的寶寶真可愛,眼睛好大,多大了?”
提到孩子,蘇晚晴嘴角帶笑,聲音里帶著母親特有的驕傲:“快六個月了。就是個小磨人精,晚上總睡不踏實,吵得人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