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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都這樣的,長大點就好了,睡眠規律了就好了。”楚硯溪順勢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著既不顯疏遠又不具侵略性的安全距離。
注意到蘇晚晴眉宇間那抹的疲憊,楚硯溪的心抽疼了一下:“帶寶寶一定很辛苦吧?孩子爸爸不幫忙嗎?”
“還好,他爸爸工作忙,經常加班、出差,在家時間少。不過,只要一有空,他就會幫忙帶孩子,換尿布、沖奶粉都搶著做。”蘇晚晴的語氣里帶著對丈夫工作的理解和支持,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可是,楚硯溪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隱藏在一瞥一笑間的落寞與擔憂。警察的妻子,尤其是一線刑警的妻子,注定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孤獨、牽掛和提心吊膽。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從帶孩子的各種瑣碎不易,聊到江城濕潤宜人的氣候與北方的干燥對比,又隱約提及各自的情況。
楚硯溪稱自己是來江城投奔親戚、暫時借住在此的畢業生,正在尋找工作機會,言語間流露出對教師職業的尊敬,以及對蘇晚晴既能照顧年幼孩子又能兼顧工作的欽佩和不易。
蘇晚晴似乎也很久沒遇到能如此平和聊天的年輕女性,漸漸放下了心防。楚硯溪看著她溫柔拍哄孩子的側影,聽著她帶著吳語軟儂口音的普通話,心中那份芥蒂,在真實、鮮活、充滿溫情的接觸下,開始松動、瓦解。
此時的蘇晚晴,是一位深愛著女兒的母親,一位關心著丈夫的妻子,一個努力在家庭和工作中尋找平衡的普通女性。她深愛著懷中的嬰兒,承擔著家中大部分家務,還要為刑警丈夫的安危擔憂。
楚硯溪發現,自己長久以來固化的怨恨,在此刻面對如此真實的母親時,竟有些無處著落。
想到父親未來的命運,楚硯溪話鋒一轉,神色變得鄭重而略帶一絲神秘,她稍稍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兩人能聽清:“冒昧問一句,您愛人從事的工作是否有一定的危險性?”
蘇晚晴微微一怔,眼神里多了些明顯的探究和警惕,身體也坐直了些。
楚硯溪迎著她的目光,語氣誠懇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請您別見怪,我家里以前有位長輩,是鄉間有名的相士,懂些相面望氣之術,我自幼跟著學了點皮毛。方才我觀您面相,子女宮飽滿紅潤,是福澤深厚、晚運亨通之相,但是……”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您的夫妻宮,也就是眉尾上方、靠近鬢角的位置,此處隱約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暗之氣,主夫君未來恐會遭遇一場不小的劫難,此劫與金屬利器相關,煞氣頗重,可能會有血光之災,危及性命。”
蘇晚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抱著孩子的手下意識地收緊。嬰兒感受到母親驟然緊張的情緒,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陣哼哼聲。蘇晚晴一邊哄著孩子,一邊不安地打量著楚硯溪。
作為刑警的妻子,她對這些話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和恐懼,丈夫職業的高風險性是她內心深處最不敢觸碰的噩夢。
楚硯溪連忙放緩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您先別怕!凡事有因必有果,有劫亦可有解。破解之法不是沒有。”
她從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早準備好的錦囊遞了過去。這個錦囊用暗紅色綢布縫制、正面用金線繡著個古樸的“福”字,看著很精致。
“這個錦囊請您收好,里面是一個八卦銅鏡,能幫您愛人逢兇化吉,遇難成祥。請放在您愛人的左側口袋里,貼身收藏。切記!七年之后的冬天,也就是2005年冬至那天不要外出,只要那天安全度過,此后便是坦途。”
楚硯溪有過兩次穿越的經驗,知道只要自己離開,所有關于她的記憶都會消失。不管她提醒父親多少次,他總會忘記。因此這一次,她決定送點實物。
楚硯溪心中暗自思忖,父親是個2005年冬至那天被刺中腰部左側,脾臟破裂而死。這個銅鏡一來能夠替父親擋刀,二來能在一定程度上讓母親記起自己說過的話,從而影響未來的軌跡,增加父親生還的可能。
蘇晚晴打開那個不過巴掌大小的秀氣錦囊,看到里面有一面迷你小銅鏡,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她抬眼看看楚硯溪異常認真的眼眸,內心有些復雜。
理智告訴她這陌生姑娘說的一切太過離奇,應該立刻拒絕。可是,眼前這個姑娘眼神干凈,語氣誠懇,不帶絲毫市儈之氣,尤其是那句“與金屬利器相關,恐有血光之災”,引發了她內心最深的恐懼。
她想起了丈夫每次深夜出緊急現場時自己徹夜不眠的煎熬,想起了他警服袖口偶爾蹭上的、洗不凈的暗紅痕跡,想起了他輕描淡寫帶過的那些驚險瞬間……
楚硯溪微笑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是不是?我不找您要錢,也不要您任何東西,不過是因為和您聊得開心,又看寶寶可愛,所以才想著結個善緣。”
蘇晚晴遲疑了一會,最終還是將這個錦囊緊緊攥在手心:“謝謝……”
楚硯溪暗暗松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弦稍緩:“不客氣。對我而言,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對您而言,可能就是不一樣的人生。”
她頓了頓,仿佛不經意地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可愛的嬰兒,語氣輕松地問,“寶寶長得真好,她叫什么名字?”
蘇晚晴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眼神重新被無盡的溫柔愛意填滿,聲音也柔和下來:“叫硯溪。硯是筆墨紙硯的硯,溪是溪流的溪。希望她將來能文秀聰穎,像溪水一樣,清澈、堅韌,匯溪成河,百川入海,擁有開闊的人生。”
真是一個承載了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
楚硯溪伸出手,虛虛地、極輕極輕地撫了撫嬰兒嬌嫩得仿佛透明的小臉蛋,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卻蘊含著跨越了漫長時光洪流的、無盡復雜的情緒,有憐愛,有遺憾,有告誡,更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
“小硯溪,好好愛爸爸,愛媽媽,也要……好好愛自己。”
這句話,既是說給眼前這個尚在襁褓、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嬰兒,又何嘗不是對那個在家庭劇變中受傷、多年來封閉內心、從未真正學會與母親和解、與過去和解、更不懂得如何好好愛自己的、成年后的楚硯溪的深切告誡與期盼?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從小區門口走來,是買菜歸來的楚同裕。他看到妻子正和陌生姑娘說話,立刻快步走了過來,警覺地將目光投向楚硯溪。
“晚晴,怎么了?沒事吧?”他語氣關切,腳步沉穩,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妻女身前,目光銳利地掃過楚硯溪,帶著職業性的審視。雖然年輕,但刑警的本能讓他對任何接近家人的陌生人都保持著警惕。
蘇晚晴連忙將錦囊緊緊攥在手心,下意識地藏到身后:“沒事,這位姑娘路過,問了個路,我們……隨便聊了幾句。”她并不想讓丈夫知道剛才那番關于“血光之災”的談話,怕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楚同裕看了看面前這個氣質沉靜、眼神清澈坦蕩的陌生姑娘,眉頭微蹙,但見對方確實不像歹人,妻女也無恙,便沒有再多問,只是對楚硯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隨即轉過身,極其自然地俯身,從蘇晚晴臂彎里接過女兒,臉上綻放出毫無陰霾的、燦爛如孩童般的笑容,語氣寵溺:“小溪,有沒有想爸爸?嗯?”
那一刻,夕陽的最后一抹金輝正好籠罩在這溫馨的三口之家身上。
楚同裕高大的身軀微微彎著,形成一個保護性的姿態,蘇晚晴仰頭看著他,眼中滿是依賴與柔情,懷中的嬰兒似乎被父親逗弄,發出咿呀的、模糊的音節。幸福、安寧、充滿愛意的氣息幾乎要滿溢出來。
楚硯溪靜靜地站著,看著這一家三口。
眼前的幸福景象美好得如同油畫,灼燒著她的眼睛和心臟。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眼眶,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楚硯溪迅速低下頭,用力眨眼,逼退那些淚水。
曾經,她也有一個如此幸福完滿的家,也曾被父親這樣穩穩抱起,被母親這樣溫柔凝視。
可是,命運的齒輪卻在冷酷地轉動著,眼前這一切會消失、曾經的愛會轉移、所有幸福都會蕩然無存。只希望,她今天所做的一切,能夠對抗那不公的命運,能夠讓眼前這一切美好永遠延續下去。
不知道為什么,楚硯溪此刻內心酸楚無比。對命運無常的深切悲慟、對逝去幸福的錐心追憶,以及一種巨大的、無法融入的孤獨感,種種強烈的情緒涌上心頭,楚硯溪低聲道了句再見,匆匆轉身,快步走開。
走出很遠,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到那棟樓,楚硯溪才敢停下腳步,靠在冰涼的墻壁上,仰起頭,深深呼吸著傍晚微涼的空氣,試圖平復洶涌的心潮。
夜幕開始降臨,華燈初上。
江城師范大學教職工小區三樓那扇窗戶里,溫暖的燈光依舊亮著,隱約傳來嬰兒的啼哭和大人溫柔的安撫聲,那是人間最平凡的煙火氣,也是楚硯溪此生無法再觸及的遙遠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