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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溪抬眼看了一眼他正在打的吊瓶,那乳白色的藥水一點一點地滴落,順著輸液管進入小斌體內,冰冷冷的。莫看這一點化療藥水,卻能引發(fā)全身性的強烈反應。
脫發(fā)、嘔吐、手足麻木、口腔潰瘍、骨頭疼痛……
楚硯溪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但她臉上依舊維持著笑容:“沒關系的,少吃一點點,或者等舒服一點再吃,好不好?”
小斌點了點頭,再次舔了舔嘴唇:“那,我吃一點點,可以嗎?”
楚硯溪拿來一個小勺子,挖了點蘋果蓉送到小斌嘴里。小斌聽話地張嘴,將香甜綿軟的蘋果蓉吃了下去。
等待了一會,小斌眼睛一亮,開心地說:“楚阿姨,我沒有吐!我沒吐呢。”
面對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看著他為了沒有吐出來而歡喜,楚硯溪的喉嚨口似乎被什么堵住,低下頭再次挖了一勺子送到小斌唇邊:“嗯,那再吃一口。”
陸哲在一旁溫和地和小斌聊天,問他幾歲了,喜歡看什么動畫片。小斌起初有些拘謹,但看到楚硯溪和陸哲確實沒有惡意,漸漸話也多了一點。
他說最喜歡看《西游記》,想當孫悟空,因為孫悟空不怕疼,還會打妖怪。
“等小斌的病好了,比孫悟空還厲害呢。”陸哲鼓勵他。
“嗯!”小斌用力地點點頭,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微弱的光彩,“醫(yī)生叔叔說,好好打針吃藥,就能把病妖怪打跑!我要快點好起來,這樣媽媽就不用天天哭了,也不用總守著我,她就可以出去擺攤賣早點賺錢了。”
孩子天真無邪的話語里,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早熟和令人心酸的懂事。
楚硯溪削蘋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繼續(xù)喂小斌吃蘋果。
小斌吃過三口之后便不肯再吃,搖著頭說:“冷,不吃了,不舒服。”楚硯溪忙停下喂食動作,緊張地看著他的臉,擔心他會嘔吐。
好在小斌只是臉色有些發(fā)白,并沒有吐出來。
“阿姨,叔叔,你們也吃。”小斌拿起一個蘋果,遞向楚硯溪和陸哲。
“小斌乖,阿姨和叔叔不吃,這些都是給你的。還有這些點心,餓的時候可以墊一墊。”楚硯溪心里酸澀難言。
“那我給媽媽留最大的一個!”小斌拿起最大的蘋果,握在手心,期待地看著病房門口,“媽媽回家給我做飯,每天跑來跑去,好辛苦,她肯定也餓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林蓉提著一個小巧的保溫飯盒走了進來。她看到楚硯溪和陸哲,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楚硯溪,認出是早上來家訪的社區(qū)工作人員。
“林女士,我們來看看小斌。”楚硯溪站起身,語氣自然。
林蓉的臉上掠過一絲慌亂和窘迫,下意識地將飯盒往身后藏了藏,低聲道:“楚領導,您,您怎么來了?”
聽到林蓉喚自己“楚領導”,楚硯溪心中暗嘆,“林姐,你叫我小楚就行。”
面對能夠決定是否給予自己困難補助的社區(qū)干部,林蓉態(tài)度很卑微:“不敢不敢。”
楚硯溪只得轉移話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飯盒上:“給小斌送飯來了?”
“哎,是。就……簡單的弄了點。”林蓉走到床邊,將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打開。
說簡單,其實并不簡單。
飯盒分了三格,一格是幾塊燉得爛爛的、看起來是精心挑選的肋排,一格是黃澄澄的肉末蒸蛋,撒著幾點蔥花,還有一格是清炒的西蘭花,綠油油的。這顯然是林蓉在拮據(jù)的情況下,能拿出來的、最有營養(yǎng)、也是她能給予兒子的最好的東西了。
“媽媽。”小斌看到媽媽,眼睛更亮了,將手中蘋果往媽媽手里塞,“楚阿姨和陸叔叔來看我,說我很勇敢。他們還給我?guī)Я颂O果和點心,我給您留了最大的一個蘋果,你看!”
林蓉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她背過身,快速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才轉過來,強擠出一個笑容:“小斌真懂事……快,趁熱吃飯。”
她端起飯盒,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兒子。
“媽媽,你也吃。”小斌吃了幾口排骨,指了指肉末蒸蛋。
“媽媽吃過了,你吃,你多吃點才能好得快。”林蓉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騙人,你肯定沒吃。”小斌執(zhí)拗地說,“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林蓉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她連忙低下頭。最終,在兒子的堅持下,她象征性地舀了一小勺蒸蛋,放進嘴里,咀嚼了兩下,便再也咽不下去,只是紅著眼睛,看著兒子努力地、有些困難地吞咽著食物。
化療影響了小斌的食欲和吞咽功能,每一口都吃得很艱難,但他還是很努力地在吃,仿佛知道這頓飯來之不易,凝聚了母親全部的愛與希望。
楚硯溪和陸哲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觸動。
這就是母愛的力量。
自己餓著肚子,卻要把最好的留給生病的孩子;自己承受著山一樣的壓力,卻在孩子面前強顏歡笑。
這種愛,足以撼動人心,也足以……在絕望時,將人推向瘋狂的邊緣。
喂完飯,又安撫小斌睡下后,林蓉收拾好飯盒,示意楚硯溪和陸哲到病房外的走廊說話。
楚硯溪輕聲道:“林姐,您的情況,社區(qū)和我們都了解了。今天我們過來,就是想告訴你,小斌的治療不能停。”
楚硯溪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個早準備好的、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塞到林蓉手里。
信封里是陸哲剛取出的兩萬六千元現(xiàn)金,厚實而沉重。
“這里有兩萬六,應該夠夠支付醫(yī)院目前的欠款,先把這次的難關渡過去。”楚硯溪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什么都別想,孩子的病最要緊。”
林蓉捏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想推辭,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信封上。她看了看病房里熟睡的兒子,又看了看面前兩個素昧平生卻雪中送炭的陌生人,巨大的情緒沖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wěn)。
陸哲上前一步,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低沉而有力:“林姐,拿著吧,我們是真心想幫你們母子渡過這個難關。什么也別說,先去把費用交上,穩(wěn)住治療再說!”
“謝……謝謝……謝謝你們!”林蓉終于哽咽著擠出幾個字,對著楚硯溪和陸哲,深深地、近乎鞠躬般地彎下了腰。
她不再推辭,將信封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兒子的命。然后,她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向了樓梯口,奔向一樓的繳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