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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兒道:“二叔的信,你敢捂著不給,也不怕我娘揭了你一身猴皮!橫豎你擱下在這里罷。她要到晚夕方回了。”
鄆哥笑道:“呸!說得倒輕巧。這一封信不是信,是產乳的牛,下蛋的母雞!我要親自交到大娘子手里,賺她三五十錢養活老爹。你娘人在哪里?”
迎兒道:“我娘這一向替王干娘裁壽衣,早出晚歸。你自去隔壁尋她。”
這小猴子提了籃兒,徑奔入茶坊里去,卻好正見王婆坐在小凳兒上績麻線。鄆哥把籃兒放下,看著王婆道:“干娘拜揖。”
那婆子問道:“鄆哥,你來這里做甚么?”鄆哥道:“便是來尋武大家娘子。”婆子道:“你要尋誰家大娘子?不在這里。”鄆哥道:“卻又作怪!她女兒明明說在這里給干娘裁壽衣來。”婆子一口咬定道:“不曾來!不曾來!”
鄆哥情知不對,一眼瞥見一匹高頭駿馬拴在茶坊門邊,正是平時走街串巷看熟的西門慶坐騎,套著雕銀鞍轡。當時便明白了五六分,笑嘻嘻地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望內便走。
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哪來的西門大官人?人家屋里,各有內外,你往哪里闖?”鄆哥道:“我去房里便尋出來。”王婆道:“含鳥猢猻!我屋里哪得甚么西門大官人!”鄆哥道:“干娘不要獨吃自呵,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會得?”
婆子便罵道:“你那小猢猻,理會得甚么?”一句話尚未嚷畢,忽而聽見金蓮聲音,樓上喊罵起來:“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關在這里!”
鄆哥心中雪亮,冷笑道:“你正是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點兒也沒得落地。直要我說出來,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作。便是賣炊餅的哥哥不發作,打老虎的哥哥發作起來,大官人也應酬不起。”
那婆子吃了他這兩句,道著真病,面皮紫漲,當下罵一句:“含鳥猢猻!也來老娘屋里放屁辣臊!”二人撕擄起來。
這小猴子打不過,吃婆子直叉出街上,雪梨籃兒也丟將出去,梨兒滾了一地。又氣又愧又急,猛可的心生一計,抬頭朝著街角就是一聲高叫:“武二哥,連日少見!”
唬得那婆子一個激靈,回頭去看。鄆哥趁機望門內一鉆,登登登幾步躥上胡梯,拍門大叫:“武大娘子,有一封你家二叔書信在這里!”
一聲才喚出來,旋即聽見門內金蓮聲音,急嚷道:“干娘開門!”鄆哥低頭看時,門自外邊拿一根索子絆住了。不由得咬牙切齒恨了一聲,道:“這老虔婆!”伸手將索子一頓扯開。
金蓮見得鄆哥開門來救,如見親人。劈頭便問:“你怎么在這里?”
鄆哥看她衣衫齊整,先自松了一口氣,笑道:“便是有一封武二哥書信在我這里,周小云托我送來。大姐待怎生謝我?”
金蓮顫聲道:“好孩子,你要什么我都依你。”鄆哥畢竟是個大孩子,見她花容失色,眼中含淚,不忍難為,將信遞過。西門慶一肚子邪火無名火無從發泄,心念一轉,將信劈手奪過,笑道:“娘子想來識字無多,容小人替你讀來。”
金蓮吃了一驚,叫道:“還我!”伸手來奪。
見她急躁,西門慶更覺有趣。哪里肯還?抬手格開,舉信一瞧,見得寫在一張尋常紅格八行箋上,信箋粗糙,字跡圓熟,顯見不知是哪一位街頭混口飯吃的腐儒代筆。笑道:“打虎英雄倒也是個不識字的。”
朗聲讀了出來:“兄長大人臺鑒……”轉頭戲道:“好么!這是寫給哥哥的,不是寫給嫂嫂的。我看不必讀了。”
金蓮只恨得咬牙切齒,待要撲上去搶奪,又怕爭奪中間損毀了信箋,頓足道:“誰告訴你他不識字?你這個人好不知事,這般夾纏不清,人家嫡親兄弟家書,也要看么?”
西門慶這時已一目十行,將書讀完。信寫得簡短,一張八行箋未滿,不過家常話語,敘述辦差情形,路上風物,不提半個字艱辛,只言一路平安,二月到家。再往下就是些兄嫂侄女康健的套話了。問過家中平安,又問有無事物需要采買?信末叮囑哥哥少些吃酒,有事時不要同人爭執,待自己歸來再作計較。
西門慶積年風月中走的人物,一看便知,這一封信寥寥數語,言淺情深,滿紙總不離“哥哥”二字,句句聽話的人卻皆是嫂嫂。轉眼瞧見這美婦人一臉情急關切,不由得覺得有趣,卻也微起妒意,微笑道:“信上說了,這一路不合遇見落草山賊。你二叔受了傷在那里呢。”
金蓮啐了一口,怒道:“大正月里,哪有你這般紅口白牙咒人傷病的?你當我是三歲孩兒么?”
西門慶笑道:“娘子不信,自己瞧便是。”唰的一聲抖開手中灑金川扇兒,扇面托定薄薄一葉信紙,當真遞了過來。
金蓮將信將疑,慢慢走上去取。待她走近,西門慶忽而抓住她肩膀,往身前一拽,不容分說,反手閂了房門,將鄆哥王婆兩個關在外頭,自家攔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