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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當中,她聽見他輕輕地道:“我的姐姐!這么些年,我委屈你了!”
一句話鉆進潘金蓮心里。她大哭起來。
武大吃了一驚,酒霎時醒了一半,頓時又變回了平日那個軟弱可欺,猥獕可笑的三寸丁。他猶豫地,畏畏怯怯地伸手碰她肩膀,安撫道:“你別這樣。——大嫂,你別這樣傷心!”
潘金蓮不理會他,掙扎起來,隔著被窩一把抱住丈夫,一頭扎在他的懷里,險些給他撞個趔趄。她摟了他嚎啕大哭,哭得透不過氣來,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卻也說不清是哭什么,哭他還是哭自己。是哭現在的自己,還是很久以前的那個自己。也許那一個陌生的自己是跟著玉蓮一起死掉了,活下來的就只剩現在這個金蓮。總之許久以來,她沒有這樣哭過。說不清是憤怒氣苦,還是委屈不滿,是歉意,是幽怨,是愧疚,還是自虧欠當中生發的柔情。總之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哭到最后,武大也沒有什么話好勸,沉默下來。他摟住妻子肩膀,輕輕撫摸她頭發,也掉下淚來。
外面是藍盈盈的夜,大風把一輪月亮吹得極明凈,懸在天上。這一個冬天下的雪已經快化盡了,街邊躺著死去的雪的靈魂。這一年的春天來得遲了一些。
第8章
一輪明晃晃的大月亮,照著窮人的屋子,也照著富人的屋子,月亮是公平的。春天卻有窮富之分。
富人的春天在深宅大院之中,守護得甚是嚴密,惟有盤中春信,一碟蘆蒿,瓦邊消息,一枝紅杏;墻頭飛起的秋千連同女眷笑語,隱隱透露出一點春意消息。總要到得園中,才知春色如許。
窮家的春天來得則要多一分鋒芒。哪天早起,后院水缸不再結了一層薄冰,廚下勞作,春水不復凍手,檐下歸燕呢喃,厚襖兒換了單薄春裝,便知是春日來了,不必向園中尋。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再遲,卻也來了。武松身體健壯,不畏寒冷,房中的火盆到三月中便撤去了。金蓮還似從前一般,頓羹頓飯服侍,態度卻不似前般熱絡,刻意生分著他一些。武松心中明白,口中不言,只待長嫂加倍敬重。
不覺月余一晃過去。時候快至清明,正是花紅柳綠,草長鶯飛時節。這日武松起來,徑直往廚下去,灶上照例有現成熱水等著,他自洗漱過口面,裹了巾幘,出門去縣里畫卯。
伺候了一早晨,早堂忙過,看看日頭已高。待要出門,一名喚作陶三的衙役叫住道:“武都頭行得倒快!今日孫管營生辰,東街摘星樓設席,請眾位兄弟吃酒。”武松點頭道:“隨禮寫我一個。”腳下不停,依舊直往外走去。
陶三追上兩步,伸手一攔,道:“衙里兄弟們都去,總不能缺了你。”一個叫作馮二的旁邊插口道:“連日公務忙碌,今日借這機會,弟兄們熱鬧熱鬧。說是還請了幾個唱的,下了血本。武都頭不去未免不領情。”
武松拱手道:“盛情心領。先前不知,不曾囑咐家中,這會兒已備下飯了。兩位兄長多吃一杯,替俺告罪則個。”
陶三便笑起來道:“都頭這樣不灑脫!”馮二如何肯放,趕上一手攬住肩膀,粗聲嚷起來道:“便不吃家里一頓怎的!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被屋里老婆牽絆住手腳!”武松將肩膀輕輕一振,擺脫他手,一徑去了。
陶三搖頭笑道:“誰叫得動他。”轉頭向馮二道:“你卻不知,武都頭不曾娶親,家中只得一個哥哥。”馮二奇道:“難道他哥哥管束他?”陶三微笑道:“他家中是嫂嫂當家。‘長嫂如母’,這話沒聽說過么?”
馮二便替武松叫起屈來道:“長嫂怎的?奴婦人家,只管得三層門內,難道還管得男子漢三層門外的事?”陶三微微笑道:“話是這般說,總扛不住都頭戀家。”
周小云倚于廊柱上冷眼瞧著,聽得不耐,喝一聲道:“彀了!這般在人背后搬唇弄舌,烏眼雞老婆似的,倒也不似個男子漢模樣。”眾人知道他素習同武松要好,一笑而散。
武松一徑走到家里來。一路日頭曬著,走得身上發熱,脫了大氅。不見嫂嫂出來迎接,自行卸了氈帽,往壁上掛了。
這時簾子一掀,金蓮出來,瞧見武松站在廊下,微微一怔,隨即帶笑迎上來道:“叔叔來晚了。奴還說中午不回家了,險些不曾等你吃飯。”接過他大氅。
武松任由她接了過去,道:“今日縣里事多。孫管營生辰,東街摘星樓擺席請客,同他們說了一會話才散,路上又耽擱一會,故而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