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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便笑起來,懶懶地道:“我不過替娘子白嗟嘆一句。好好的一朵蓮花,平白無故,偏生陷落在污淖溝渠。你這般渾渾噩噩地活著,就好比衣錦夜行。值得么?”
金蓮一扭頭道:“多謝大官人掛懷。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日子倒也還過得去,不勞操心!”
西門慶道:“呵呀!娘子這樣人,過得去的日子豈是值得過的?你這朵蓮花,要得了源頭活水,有天光云影滋養,才能開得爛漫。”
金蓮索性背過身去,給他一個不理不睬。西門慶見她不應,微微冷笑,道:“娘子的心事,小人卻有幾分知道:你守著的是哥哥,眼睛里望著的恐怕是弟弟罷?”
金蓮臉色白了一白。她猛的一轉身,瞪了西門慶,道:“什么意思?“
西門慶微微一笑,道:“縣里人誰不省得,你是個勤儉賢淑的婦人,替丈夫侍奉小叔,養育女兒?換我卻要說一句,姐姐,為甚這樣想不開?洗衣造飯,你左右守的都是個活寡,搭進去的是你自家青春年少。一個女人,活的還不就是那么十幾年?你圖落什么?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絕了,就剩他武家兩兄弟么?”
金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牙道:“曹州兵備——管得倒寬!自家房里幾號人,誰先誰后,只怕都還拎不清楚,奉勸大官人,自家門前的雪先掃干凈罷!”
西門慶好整以暇地道:“難得娘子問起。鄙人如今家中便是擱著五房人,剛剛娶進來的一個姓李,比娘子小上一歲。拙荊便姓吳,比娘子大上兩歲。她倒是生來的好性兒,不然手下怎生容得這些人?一家大小也和睦。只可惜哪一個都不如娘子這般好人才。”
金蓮冷笑道:“誰問你來?誰又管你房里擱著幾個人?對小婦人這般說三道四,大官人怕不是瘋了罷!
西門慶道:“我不瘋,不過替你不值。武大是個不中用的。武二么,外表光鮮——花木瓜空好看,倒也同他哥哥差不了多少。”
金蓮只氣得手足冰冷,跳腳道:“誰給你這么大氣量,平白無故,數落別人家男子漢?你敢笑和尚沒丈母!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柳樹,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你說的這些,句句都要落地!”
西門慶笑道:“你別急,容我慢慢說。但凡武松是個男人,便該給你一句痛快話。敲鼓聽個響,就是一顆石頭心,還有焐熱的一天呢!”
金蓮胸口似遭了一擊,身上一陣冰冷,一陣沸熱,想要破口大罵,卻又隱隱心虛。勉強鎮定心神,罵道:“男子漢大丈夫,蝎蝎螯螯,胡說些什么?你不曾溺泡尿看看自家,乳兒老鴉笑話豬兒足,原來燈臺不照自家人。你自道成器的,你也吃這井里水,無所不為,清潔了些甚么兒?敢不敢隨了我向街坊鄰居面前說去?我叔叔是正人君子。你是個什么東西?”
西門慶失笑道:“正人君子?你聰明一世,怎的偏偏糊涂在他身上?不論君子小人,見了你不動心的,要么不是個男人,要么是鐵石心腸。說句不中聽的,若是真正鐵石心腸,倒也罷了。怕只怕是揣著明白裝糊涂,貪戀一點溫柔,卻又不愿落了口實……”
金蓮喝道:“你住口!”臉色煞白,晃了一晃,順勢攀住香燭架,立穩了腳。殿中燭火幽幽跳動,光影將二人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人不動,兩個人的影子卻跟著燭火輕輕晃動。
西門慶點頭道:“姐姐,你卻也是個癡人。咱們兩個各有各的癡處。”
金蓮咬著牙道:“誰同你咱們兩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少在這里裝神弄鬼,沒的叫人惡心!大官人休得再胡言亂語,否則別怪奴——”
西門慶道:“你好狠的心。不過你對我有半分情意時,我也不這般癡纏著你了。你想想,若非一片癡心,我又何必說這些胡話兒,沒的惹你煩惱?你以為我心里便好受么?”
金蓮說不出話來。心頭一陣恍惚,一陣清醒,一時惱恨忿怒,想要跳上前去,用指甲抓破了這人面皮,一時卻又柔腸寸斷,想要放聲痛哭。
西門慶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去摸她衣袖。金蓮恍若不覺,西門慶便腰間解下一只玉環,反手捉住金蓮一只皓腕,套在她手腕上。金蓮微微地掙了一掙,西門慶卻不松手,捉了玉環,只管往她手臂上一路推了上去,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比別人多一分聰明,卻也多一分苦楚。你是不能安分的。但凡你能渾渾噩噩過完這一生時,我也不來招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