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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胸膛起伏。蠟燭沉重的熱氣像從另一個世界吹來的一股風,紛紛撲上她臉頰,手心冰涼,臉頰卻滾熱。箍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滾熱,鐲子卻冰涼,似半副鐐銬。殿上觀音一手結印,俯視著他二人。這座法身披戴瓔珞,有著屬于男人的寬闊胸膛,英武體格,法身卻已破敗衰頹了,這反倒令它褪去了忿怒金身,有了一雙柔和的,無盡悲哀的眼睛。
她忽的道:“你夢里見過我不曾?”
西門慶一呆。隨即輕佻笑道:“怎么沒有?睡里夢里,我哪一天不見過娘子?”
金蓮搖頭,顫聲道:“不對。是夢見我怎么死的。我夢見過你是怎么死的?!憬o一個人從樓下扔下去。我看不見是誰。”
西門慶只給她說得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小可倘若做了鬼能入娘子夢中,倒也不枉做個死鬼。”
金蓮一聲不響,反手便去褪腕上玉鐲,誰想肌膚豐潤,急切間褪不下來。她便急了,咬了下唇,只管狠命往下抹它,給西門慶一手攥住,道:“不合適也沒甚么,娘子只管帶著頑?!碧ど弦徊?,親她鬢發。
金蓮哪里提防他趁機欺上身來。耳邊似聞見老虎咻咻的鼻息聲,猛吃了一驚。便抬手去推他胸膛,怒道:“松手!”西門慶哪里肯放。
兩邊正廝扯間,門口忽有人喚了一聲:“嫂嫂!”
金蓮渾身一震。不防剛剛拉扯間那只鐲子便給褪了下來,一個抓握不穩,脫手滑落,跌在磚地下,丁當一聲,跌作幾段。二人都本能往后一退,但見門口轉出一個人,正是武松。
金蓮猛吃了一驚,脫口而出:“你……你怎的在這里?”
武松道:“你久不來,我還道失了路,故而向后邊尋找?!笨谥姓f話,眼光卻放在西門慶身上。
金蓮驚魂未定,回想適才情形,臉色便漲紅了。強笑道:“我好好的。倒是多累你來尋。”
西門慶卻極坦然,微微一笑,向武松打量兩眼,道:“這不是打死老虎的武都頭么?前兩天同你們知縣吃茶時還說起。那張虎皮他硬要與了我,說是活生生打死的老虎,好齊整一張皮子,沒有半點刀槍痕跡。只可惜我這人怕熱。我是不要它,還與你們縣太爺墊了椅子罷。”
武松未應一字,向了金蓮道:“前邊已念完經散了,嫂嫂隨了武二家去罷?!?
西門慶笑道:“這么說她是你嫂嫂?恕在下眼拙,沒看出來。”川金扇兒一收一揚,往手心里輕輕一敲,竟是向二人看也不看上一眼,徑自揚長去了。
武松一言未發,引了金蓮走出殿外,穿庭繞廊,向前行去。金蓮心中七上八下,偷眼覷他神色時,無喜無怒,雙唇緊抿,只一味沉默無言。待要解釋幾句,卻又不知武松看見了什么,又看見了多少,一時無從說起。
繞過走廊拐角,走至一處僻靜院落,四下無人。武松忽的收住腳步,回過身來,劈頭便道:“剛剛那人,他是什么人?”
他話中已帶了生疑意味。金蓮一時卻也不知如何辯解,愣了一會,道:“那是西門家家主,單名一個慶字。在縣前開著一家生藥鋪的便是?!?
武松緊盯了金蓮臉上,道:“嫂嫂婦道人家,上何處識得這人?你們剛剛談些什么?”
金蓮聽他一反常態,毫不客氣,連珠三問,無半點轉圜余地,卻也不期然被激得三分火起,脫口而出:“武都頭好大的官威。怎么,我在外頭遇見誰人,談些什么,事事都要同叔叔報備不成?”
武松卻也未料到她會這般反唇相譏,怔了一會,臉色稍和,道:“你是我長嫂。遇事我怎能不問?”
金蓮索性豁了出去,冷笑道:“好啊,原來如此。你哥哥窩囊沒出息,自有你這個弟弟替他做主。奴卻不知,夫妻間事,原來也能叫旁人幫忙做主。”
武松吃她一激,卻也一時未沉住氣,沉聲道:“‘籬牢犬不入’,行事做人,你若是無可指摘時,武二這一句話卻也問不著嫂嫂?!?
金蓮臉色發白,點頭道:“很好,你是個正人君子。我倒要問你,你既是正人君子,‘自古叔嫂不通問’,你問得著我什么?”
武松卻也被她一句話激發了真怒,喝道:“嫂嫂慎言!我是你丈夫親兄弟。代他伸張乾綱,那也是分內之事?!?
金蓮心中氣苦,眼圈兒便紅了,道:“‘籬牢犬不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只道蒼蠅不抱無縫的蛋。可是籬笆扎得再牢,難道防得住景陽岡上的老虎?叔叔赤手空拳能敵老虎,奴卻沒這本事。”掉頭便走。
武松一伸手抓住她手腕,道:“嫂嫂休走!話先說清楚?!?
金蓮渾身發抖,頓足道:“你跟那登徒子也是一路貨色。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