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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一驚,繼而一喜,道:“怎么,干娘見過她來?”王婆道:“可不是恁的!這會兒在我床上睡著。剛剛她獨個兒走了來,那模樣嚇俺一跳,只怕一個想不開要尋死覓活。你們夫妻兩個吵架了?”
武大道:“好端端的,誰同她置氣吵架來?今天永福寺燒香還好好的,高高興興。誰想回來時四處尋不見人,我也納悶。”正說話間,房門一開,武松走了出來,招呼一聲,問道:“我嫂嫂在干娘家中?”
武大道:“是啊!她一聲不響地自己走了,倒是累得我兄弟騎馬來回尋了幾趟,哪里都尋不見人。誰想這般不明事理,竟是自己走了去干娘家中,誰都不曾告訴一聲。”
王婆遂將剛才情形避重就輕地告訴一番。說道:“今晚便叫她在我那里宿一晚罷。丑話說在前頭,她這般少女嫩婦的,臉皮最薄,雖說有老婆子看顧著,可但凡一個想不開,出了什么事情,那可都是你們夫妻不睦的錯處。多的老身可擔待不起。”
聽得武大慌了手腳,千恩萬謝地道:“街坊鄰居的,還能賴著干娘?今晚干娘受累看顧著一些兒,明天回家我自說她。”
王婆也不由得失笑道:“你還待說她呢?武大,不是老身說嘴,這樣一個婆娘,死心塌地的跟著你,你是當真不怕她跑了!”說得武大無辭以對,嘿嘿而笑。
武松岔開一句道:“我嫂嫂吃了飯不曾?”王婆道:“你家嫂嫂,老婆子自知管待。”武松便向身邊摸出一兩星碎銀,塞在婆子手中,道:“生受干娘,今夜擔待些則個。勸了我嫂嫂回心轉意。”
喜歡得王婆眉花眼笑,道:“還是武二哥曉禮,知人甘苦!夫妻哪有隔夜的仇?老婆子保管給她勸了回頭。”袖了銀錢,搖著扇兒自去了。
星光如醉。兄弟兩個在院里站了一會,武松往廚下去,揭開鍋蓋,伸手往鍋里摸了一把,出來喚了一聲哥哥,道:“我叫個士兵,過來做飯。”
武大嘆道:“這些孩子也不是沒有家人父母。平白無故,勞動他們作甚?廚下總有幾個賣剩下的炊餅,咱哥兒倆燒碗熱湯,湊合一口罷。”
武松答應一聲,自去灶下燒水。武大往瓜棚下摸黑摘幾條頂花帶刺的王瓜,送入廚房。瞧見弟弟掇條小杌,獨個兒坐在灶前,對了爐火。灶上水尚未滾開,冒著魚眼般的細泡。
武大道:“怎的想起來使喚這口灶?”
武松道:“那一口大灶不好燒,煙氣倒灌。嫂嫂說了,做飯用這口小灶,熱得快些。”抬手往灶膛中填入一根柴火。
武大嘆道:“誰家灶頭不冒煙?偏生你嫂嫂有這么些講究。今晚咱們吃些什么?要不還是我過去隔壁,央王干娘過來安排一頓罷。”
武松兀自對了火出神,似不曾聽見哥哥問話。過得一會,教:“哥哥休去。還教干娘守著我嫂嫂穩妥。”
武大出去了。武松獨坐一會,抄起案上酒壺晃了一晃,還剩半壺殘酒。他不拿去燙熱,也不使杯盞,徑直提起,對嘴灌了兩口。酒壺尚提在手里,聽得背后簾子一掀,有人進來。
武松并未回頭,道:“哥哥有事?”
進來之人未答半個字,徑向墻邊取下掛著的圍裙。武松聽得動靜不對,倏的回過頭來,昏暗燭光下,但見金蓮俏生生立在門邊。
金蓮道:“半個菜沒有,你們哥兒倆就吃這寡酒?”說話間已抖開圍裙,反手系上。
武松怔了一會,喚了一聲“嫂嫂”,別的卻也說不出來什么。聽聞她道:“死了王屠,連毛吃豬。王干娘說你們三個在隔壁冷鍋冷灶的,也沒人與你們管待一口熱飯。我尋思你哥哥也是天天蒸餅出去發賣的,怎么回了家連碗熱湯都不曉得燒?”
系妥圍裙,說話間已然走至灶臺前,挽起衣袖,問道:“女孩兒呢?”武松道:“她熬不住,回來車上就睡著了。”
金蓮詫道:“飯也不吃?這小妮子想是累得狠了。”揭起鍋蓋看了一眼,問道:“叔叔想吃些什么?”隨即搖頭道:“也罷,我不問你們了。”自向面袋子里挖了一瓢面粉,往面案前和面。
武松便站起身,道:“我來。”
金蓮一躲。往旁攆他道:“我另有活兒派給你。去給我攪幾只雞蛋罷。另外就手兒把灶臺上兩根王瓜收拾出來。”
武松便依言去操作。問道:“要切成甚么樣的?”金蓮探頭看了一眼,道:“切片。”回身繼續揉面。她身軀嬌弱,纖腰一握,和起面來卻絲毫不見得吃力,一團面在案板上摔打搓揉,纖手底下搓圓摁扁,輕輕巧巧,隨心所欲,總是熟能生巧的緣故。
武松低頭切菜。他使菜刀不甚熟練,下刀便慢,切不像切,削不像削,默然操作一會,忽的道:“今天的事,是我魯莽。”
金蓮聞言住手,向他望了過來。武松仍舊低了頭,一片片削著王瓜。沉默一會,道:“是我誤會,行事急躁了。嫂嫂原諒則個。”
金蓮一語不發,直瞪瞪地看了他半天,忽而一咬牙,往他額頭上狠命點了一指,道:“你這個……”卻又咬住嘴唇不說了。半晌,道:“今天的事情,不要同你哥哥說。別看他身體殘疾,氣性比你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