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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頓足道:“大姐,你出來作甚?還不快進屋去。”金蓮道:“夯貨!難道教我眼睜睜瞧著你吃人欺侮了去?”
魯華向金蓮上下打量幾眼,反倒笑了,道:“這位娘子俺認得。紫石街上張二官家,你在他家做過使女不是?那會俺們瞧見過你伴著張家大娘出門,坐轎喝道,好生氣派,還有一個叫作玉蓮的姐姐,真真好一對兒姊妹花。怎的如今落到縣前賣起炊餅?”
吃金蓮兜頭盡力啐了一口,罵道:“我把你個白說六道的奴才!短命牢成的賊囚根子貨!也敢上老娘面前來扯臊淡!”手中文書一揚,厲聲道:“這文書寫得明明白白,上下四間房屋,四界清楚,辛丑年春,十八兩紋銀典借房屋,約定十年歸還。如今才過三四年,哪里來的欠租?空口白牙,你們有何憑據,竟敢上門欺人!”
張勝笑道:“嫂子莫急,你有文書,我卻也有憑據。”真個將手中文書展了開來,遞到金蓮面前。金蓮定睛一瞧,寫道:
“立租契人武大,因棲止無所,賃得董明兩間瓦舍,位于縣前東街,上下屋舍四間,四界分明,不含家什雜物。每歲租銀十兩,年終清交,逾期加倍追繳。若遇天災人禍、意外契絕,房屋歸還原主,其后事不涉干連。恐后無憑,謹立此契。”下面署著日期,雙方畫押,署著保人名字,正是張勝。
金蓮不看則罷,一看只氣的怔怔的,伸手便去奪那文書,待搶過一頓撕了,卻被張勝眼明手快掩了。破口大罵:“好刁人!這等狗屁不通的文書,也敢拿來誆人!”
魯華冷笑道:“誆人?武大娘子,如今你有文書,我卻也有文書。敢不敢同我上官面前說話?這可不比當年你夫妻兩個在紫石街上,白白住著張家屋子那時節。張家為什么不問你要房錢?可別叫我嚷了出來,大家臉上無光。”
金蓮聽聞,臉色頓時煞白了。武大喝道:“你這廝休得滿口胡嚼!當年事是當年事,與你二人何干?”
張勝便在中間作好作歹,道:“罷,罷,不說當年事,便說如今事,你欠了人家房錢,那便當還。三十六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卻也是老爹一筆棺材本。老爹心善,多日子也耽待了,如今再寬限你兩日,湊過與他,便是差了幾兩,他老人家也不作難你的。”
頓了一頓,笑道:“只可惜董老爹今年七十四了。再年輕些時,叫大嫂出面,陪他說上兩句好話,搞不好這三十六兩銀子,也一齊給你夫妻兩個免了。”
此話一出,金蓮只氣得面如金紙,上前便要抓花他面皮,被丈夫攔住。武大一手護了妻子,一手扯住張勝,怒道:“好個潑皮,你兩個便同我見官去!咱們官面前分說個明白!”不提防魯華從旁颼的一拳,飛到面門上,仰八叉跌在炊餅挑子上,掀翻攤子,帶得炊餅滾了一地。
金蓮叫道:“好匹夫,敢行兇打人!”撲上去一頓廝打,“青天白日”大叫起來,驚動了鄰居,紛紛走上來相勸。有人便喚了保甲來,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將三人一條索子一齊拿住。金蓮見他們捆了丈夫,打滾撒潑,頓足喊冤,將頭上釵梳都滾落在地,哭道:“俺們是良民,平白無故,捉我當家人作甚?”
保甲喝道:“住口!人證物證俱在,帶回縣衙評斷!”
金蓮大怒,正要撲上去撕扯,吃丈夫一聲喝住,道:“進屋去!你一個婦道人家,難道還要同人對簿公堂么?趁早去尋周家四哥是正經。”
金蓮含悲忍氣,卻不敢再攔,眼睜睜看著丈夫被捆了去,委屈氣忿不過,往地下一坐,拍手打掌,放聲大哭起來。
王婆聽見動靜,自隔壁趕了過來,向周圍人問清原委,上去攙了金蓮,安撫道:“大嫂休哭!休哭!事到如今,哭也無用。你當家人的話倒不錯,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上得了公堂,遞得了訴狀?還是趕緊設法去尋周家四哥,他官面上的人,清楚門道,看看怎生快些打點,別叫你丈夫在里邊受罪。”
作好作歹,將金蓮勸起,替她挽了頭發,又將地上散落的釵環袖了與她,勸扶往家中坐地。金蓮哭得一會,收了眼淚,喚了迎兒,要她去尋周小云來家商議。
周小云聽聞,大吃了一驚,飛云般趕來家中。金蓮見了他如見親人,哭得聲噎氣堵,不能開口。周小云道:“大嫂休哭!你先同我將原委好生說明。”金蓮忍悲含怒,將今日之事說明,王婆在一旁打扇幫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