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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回來坐著,自吃了冷酒冷飯,便問迎兒討條席子來睡。迎兒樓上道:“二叔,我不知我娘東西都擱在哪里。你自家尋找?!?
武松遂開了自家舊日房門看視,房中陳設如舊??簧媳Я讼?,出來分與士兵,叫二人中門傍邊睡,自家鋪開一條席子,就靈床子前睡。約莫將近三更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茨鞘勘鴷r,齁齁的卻似死人一般挺著。武松扒將起來,看了那靈床子前,琉璃燈半明半滅,側耳聽那更鼓時,正打三更三點。
躺下復閉了眼,半夢半醒,迷糊良久,卻始終等不來哥哥入夢。嘆一口氣,翻身起來,就著靈前琉璃燈點燃一支燭,秉了往樓上去,開了哥嫂房門,自翻尋文書來看。
武大不識字,平日文書都是金蓮管著,收在一只黑漆匣子里,抽屜不曾上鎖。匣中不過寥寥十幾件文書,一紙房典契約,一兩張過當的當票,迎兒女學束脩收訖。一張金蓮身契,年方十五,作價三十兩白銀;一紙婚書。一個人的一生就在這里了。
武松將房主姓名地址默記在心里,繼續往下翻看。翻到底下,忽而震了一震,認出自己年初東京路上寫回的一封書信,夾在別的文書當中。抽出看時,是在書寫先生攤子上隨手買的一張石印八行紅箋,印得粗糙,已然微微泛黃了,落款處幾點暗紅印跡極為陌生。湊近借著燭光細細看了,分明是陳舊血跡。
武松將文書收進匣中,在桌前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天便亮起來了。窗紙上透出清光來,把桌案上一點燭光沖得極淡,武松俯身過去,吹滅了它。樓下滿城遙遙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這城里往后是少了一個走街串巷的叫賣聲了。
漸漸聽見樓下有了動靜。武松遂下樓洗漱。廚下冷鍋冷灶,牙具肥皂亦四處尋摸不得,最后還是迎兒下來幫著找到了,原來收在武松舊日房里。用過早點,洗臉漱口,裹了巾幘,天光已然大亮。囑咐迎兒看家,把了幾錢銀子與王婆,分付她做飯采買,并往街上尋個裁縫與侄女兒做兩身衣裳。上衙門遞了假牌,借一匹馬,往南門外去。
潘姥姥住著南城外一棟小房,門外兩株綠柳垂地。武松下馬打門。潘姥姥開門出來迎接。武松并不進門,門外唱個喏道:“姥姥,連日少見?!迸死牙训溃骸岸碱^節哀。”便要往隔壁張羅茶水。武松阻住道:“茶便免賜。我止有一句話叨擾,問完便走?!?
潘姥姥便不看茶。武松立在檻外,冷眼瞧見里間炕上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有幾分姿色,正抱了一把月琴認弦。潘姥姥問道:“不敢動問都頭何事?”武松道:“便是來打聽我嫂嫂下落?!?
潘姥姥道:“隔壁王干娘不曾同你說么?跟個外鄉客人去了。”
武松道:“販什么的客人?姓甚名誰?”潘姥姥道:“是個姓葉的徽州客人。家中想是販歙硯的,要么就是湖筆?!蔽渌傻溃骸凹易』罩菽睦铮俊迸死牙训溃骸安皇勤艨h便是歙縣。他們出門在外的徽州客,一年到頭也沒幾天攏家的。誰問他家住哪里!”
武松道:“我嫂嫂既是嫁了人去了,怎的衣裳釵環都還在家中,不曾帶去?”
潘姥姥道:“武都頭,豈不聞‘好女不穿嫁時衣’?這客人家中紅紅火火做著生意,進了門就是正頭妻子,哪缺衣服釵環?不是老身說嘴,你嫂嫂做了你哥哥幾年媳婦,統共也沒有幾件好衣裳鞋腳。帶它作甚!沒的晦氣?!?
武松道:“熱孝未滿,怎的好嫁了人?”
潘姥姥便嘆口氣道:”便是老身教她去的。你哥哥沒留下半分銀錢來,教她一個婦人家帶著個拖油瓶,怎生過活?姓葉的客人自出四十兩銀子,給你哥哥買了一副棺木,又將他下葬。便是為報答這份恩義,你嫂嫂也該隨了他去。你也莫怪她絕情,她這個人雖然寡恩少義,待你是獨一份的好?!?
武松道:“不是說天熱等不得,將我哥哥抬出去燒化了?”婆子便有些支吾,道:“這等事卻也不歸老身料理。哪里記得清它!”
武松便不再問,翻身上馬,向城東去尋房主。這董明住著一處齊整清凈院落,使個小廝出來開門,請了武松上座等候,送上茶來。坐了一會,董明顫巍巍迎將出來。
武松便問起前日官司。董明點頭道:“確有此事。你哥嫂典了我縣前房屋,卻不曾償清典銀,遂兩方約定,改典為賃。租銀幾回催討不得,不得已訴諸官府,倒不是要特意為難你兄長?!蹦贸鰩追馕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