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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道:“我在跟前時,不用你說。我不在跟前時,你說了卻也沒用。”袖中摸出另一根簪子交與武松,道:“我是不要她的。還教它們兩個在了一處罷!”一路去了。
武松無半句推讓,接在手中。沉吟一會,便將兩根簪子一并包在一條手巾子當中,貼身收藏了。喚個士兵過來,與了銀錢,分付采買造飯,出門自去安排。
安排停當,過得一會,迎兒亦到家了。武松分付:“今晚你上周小云家去睡。”要迎兒收拾個衣包,將她送到周小云家,向玉嬋道:“家中沒個女主人,諸事上糟亂得很,眼看如今哥哥頭七法事也耽誤了。叫侄女兒在這里住上兩天,安排妥當,回頭來接。”
玉嬋笑道:“來得正好,給奴作伴。”便要張羅留飯,道:“中秋佳節,都頭索性一道熱鬧熱鬧。吃了飯再去。”武松道:“家里有。”一路走出來。抬頭觀看時,一輪明月已經升起來了,天氣燠熱。
武松踏月走回家中。王婆立在門首,招呼道:“都頭回來了。吃飯不曾?”武松道:“吃過了。”徑直進屋。
士兵將飯食整治端正,擺上桌來。武松飽餐一頓,分付幾個士兵去了,關了大門。堂屋中獨個兒默坐,聽更次敲了一更,喝了兩三碗冷酒,上樓開了房門,尋出金蓮身契,于靈前磕了幾個頭,將身契湊上燭火,付之一炬。也不換下身上孝服,單裹了綁腿,纏袋里裝些銀兩,系在腰間,上下拴縛得緊湊。將前日里那把解腕尖刀揣在懷里,外罩一件深顏色大氅,遮住腰間一把腰刀,出門向縣前街去。
一輪大月亮昏昏然照著。天邊隱隱滾著悶雷。空中有些雨意,路上行人稀少。武松拉下風帽,罩定頭臉,只揀僻暗處行走,一路低頭走來,并無半個人撞見。到得縣前街上,抬頭見得不遠處粉墻上一扇朱漆角門,朦朧月色映著,墻上花影晃動。
武松覷定門口無人把守,便閃身隱入陰影內。聽那更鼓時,打過了一更三點。門內兩個上夜小廝蹲在廊下吃酒賭牌,口中喃喃訥訥地怨悵。一個埋怨:“偏咱家爹慣愛生事。自家屋里幾房如花似玉的娘子擱著,平白無故冷落了,又去謀人家寡婦。”
另一個笑道:“你不曉得。咱爹就愛好人家婦女,黃花閨女,他是正眼不看。原先住著這房子的花二娘,如今不也成了咱們五娘?她家花大哥還是咱爹換帖磕頭的兄弟。也是一個不好聲張的。”
那個道:“爹作興這些花樣兒倒也罷了。這兩日自個兒不往這邊走動,又教咱們夜夜守著,中秋節下的,敢是存心不教人好過。他老人家圖落甚么?”
另一個道:“罷,罷,五娘模樣兒倒也罷了,爹愛她,單愛她一個有錢好性兒,柔順可心。新來的那個淫婦,你不曉得,說是敢把皇帝拉下馬的脾氣,又臭又硬,來了便四處咬群兒,挑唆得各房里天怒人怨。你道爹為甚愛她?”
那一個便好奇道:“為甚?”另一個道:“你是有所不知!不合那日她在廊下站著,俺往內換班,瞥見了一眼模樣兒。便是個燈人兒,活觀音!那一段風流態度,直是要把人的魂兒攝了去。也難怪爹不惜使錢使人,鬧翻了天,也要賺了她來。”
那一個便哈哈地笑了起來,道:“惡人自有惡人磨。她跟爹兩個天造地設,差一絲兒也不成的。”晃一晃酒壺,道:“我去廚下再拿些來。”另一個道:“你且慢行,這里有我守著。”跟著腳步聲漸遠,搖搖擺擺,逐漸走得遠了。
武松聽到這里,斜身往旁走了幾步,將身上大氅輕輕地脫了下來,安放在暗處。靜聽院內動靜,趁一得陣悶雷滾過,疾走兩步,吐一口氣,縱身躥上墻頭,伏身橫走兩步,將手往墻頭一按,托的只一跳,跳在院中。睜眼觀看,眼前月光森森然,映著一進疏闊院落,花木蔥蘢,角門進來兩邊便是抄手回廊,美人靠上醉伏著個人影,鼾聲微起。
憶起春梅言語,緊一緊衣衫,沿了游廊,伏低身子,疾步往左首潛行而去。繞過一座假山,眼前果然現出三檻精舍,青瓦粉墻,周遭木藥圍抱,檻外幾株修竹,院中一架葡萄,懸掛累累綠果。并不見有人把守。
武松遂閃身向門邊立定。屏息靜氣,一手摸向懷中,握了尖刀刀柄,一手伸了出去,輕輕地去推房門。房門卻未上鎖,應手而開,呀的一聲,靜夜中分外驚心動魄。
房中似無人看守,并未點燈,亦無動靜。說時遲那時快,天上忽而綻開一道青紫閃電,游龍一般,將夏夜照得透亮,隨即一個悶雷炸響。借著一瞬間雪亮天光,武松將室內陳設盡數收在眼里。瞧清右首是間書房,左首是間一明一暗格局的臥室,遂借了雷聲遮蓋,大踏步往左走去。
夜極靜。死一般的靜寂當中,他忽而聽見細微怪異聲響,似一個虎咻咻的鼻息咆哮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