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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毛發倒豎,屏息靜聽時,老虎低嘯卻又無了,換作一個男人低低喘息。待得認清楚了是什么聲息,武松渾身血液便冰冷凝固,瞬間又沸騰起來。
右手持刀,左手揸開五指,將炕上男人一把揪起,一刀往心窩里搠了去。借著朦朧月光,看清面目,卻是個年輕男子,并非西門慶。那少年被拎在手里,直挺挺的只是扎掙,喊不過一聲兒,被武松扯著頭發,抽出腰刀,一刀割下頭來,身軀踢過一邊。
武松提起刀來,于那人身上揩抹了血跡,伏下身去,黑暗中摸索,摸見一個溫軟身軀,衣不蔽體。倉促間不及尋摸衣衫,扯過炕上一床薄被,摸在手中干燥未嘗沾血,遂抖將開來,裹住了金蓮身子,一手輕輕抱起。收了尖刀,一手執了腰刀,翻身沿路往外走去。
其時一輪月亮已全然給云遮住了。抄手游廊之上正走,不合劈面撞來個上夜小廝,卻是適才聽見一聲嘶喊,循聲前來察看。手提燈籠,一照間照見武松滿身浴血,殺神似的走了來,吃了一驚。待趕要走,兩只腳一似釘住了的,待要叫時,武松趕上一步,手起一刀,劈臉剁著,砍翻在地下。
將尸身踢在一旁,大步往角門去。門口上夜小廝醉中瞧見,認得是武松,霎時間慌得酒盡數醒了。扯開喉嚨,才叫得一聲:“殺人了!”武松哪容他多喊半句,趕了上來,一刀割了喉嚨。
武松濺了滿身鮮血。不作理會,將那人往旁一丟,抱了金蓮,大踏步搶出角門,徑往城南轉去,疾步而行。
風起來了。天邊翻滾著風雷,四下里沒有一絲月光。花家宅內紛紛攘攘,喊嚷起來:“殺人了!”自西門府中敲鑼打鼓,鬧將起來,不一時滿城火光。上夜的,巡更的,將梆子一疊聲敲得亂響,呼喝嘯聚,人仰馬翻,自城東直鬧過城西去。
武松加快腳步,轉入城南一條僻靜街巷。胡同盡頭并無房舍,停放著一匹瘦馬,一架馬車。武松掀起車簾,先將金蓮安放在車中。他并不晃亮火折,昏暗中俯身探看,叫了一聲:“嫂嫂。”金蓮昏沉間“唔”了一聲,身子微一動彈,神智依舊不見得如何清明。
武松不揭去外罩的薄被,隔著這一層,伸手摸一摸她心口,觸手溫暖,跳動平緩,便先不擔憂。車內拿出一身備好的衣裳,將出來,脫了身上沾血衣衫,把新衣穿了,拴縛停當,拭凈刀上血跡,還入鞘內,仍舊安放在車內。血衣團作一團,擱在馬車一隅。
瓢潑大雨便落下來了,鋪天蓋地。武松背靠了車壁,坐在車內,一手按了腰刀刀柄,守了金蓮,靜聽她一呼一吸。車蓬上雨打急似琶音,似一個遙遠雪天里,他坐在樓下,聽樓上彈琴。琴聲急促紛亂,亂指輪彈,是靜夜中敵人鐵騎殺出,緊緊綴在身后,追趕一個末路的霸王,帶一個注定一死的女人,向烏江去。
外頭燈籠火把,鑼鼓喧天,一群人亂紛紛地自街面上卷將過去。武松只巋然不動。等得一會,聽得四下復歸寂靜,冒雨趕了馬車,趁夜往南門去。
不多時到得南門,城門已閉了。武松雨中叩起門來,道:“家中女眷急病,城外尋個相熟的大夫來瞧。”
守門士兵披蓑衣出來看視,認得是他,喚了一聲“都頭”。但凡南門上守兵,修城墻時,個個都在武松手下受用過不少好處,知道他恩威,對他甚是奉承。這時但見武松神情鎮定,話語沉著,哪有半分疑心?慌忙喝開城門。武松趕了車,從南門揚長出去。行得約莫一盞茶時分,忽見來時處火光搖動,一隊人馬,執火持杖,大雨里亂紛紛地追了上來。
武松遂下了馬,將金蓮從車中抱出。往馬臀上拍了一掌,喝一聲:“畜生,去罷!我顧不得你了。”催得它一聲長嘶,拖了空車,一路狂奔而去。武松將金蓮抱在手中,刀負背上,徑奔一旁山嶺上去。
他事先將油布備了一塊,這時權作雨披,全罩在金蓮身上。自家衣衫透濕,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是往哪里行走,只管往人跡罕至處闖了去。黑暗中悶頭走了一會,雨腳漸漸的慢了。
抬頭張望時,眼前猛可的閃現出一座山神廟,傾頹破敗,已然敗落多時了。廟門上貼著一張破破爛爛的印信榜文,吃風吹日曬,大部俱已損毀去了,單余了首尾尚存,在風雨中飄搖。認得上邊無頭無尾的幾個字道:“清河縣示……大蟲……傷害人命……客人不許過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