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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反笑起來,凄然道:“怎的?叔叔是好漢,有膽有識。有膽打虎,有識不飲奴的半鍾殘酒。如今殺個淫婦,反倒沒這膽識?”
扯住武松手臂,和身便望他手中刀鋒撞去。電光石火之際,武松心中便只一個念頭:“這一回絕不能再教她死在我刀下。”
至于為何,他卻半點也不明白。把一只手只一攔,一手將刀往地下當的一丟。金蓮撲上拾時,吃武松將刀一腳踢開,攔腰摟住,拽將回來。婦人不服,待還要掙迸時,掙了兩下,如何掙得動分毫。憤怒氣苦,返身往武松身上狠命捶打兩下,伏在他胸膛上放聲大哭。
武松一言不發,也不安撫,也不勸解,只將兩條鐵鑄般手臂箍定她身軀,任由她哭。金蓮失聲慟哭得一會,聲嘶力竭,眼淚也哭得干了,便只剩下煩躁,沒口的只叫:“水,我要水。”臉頰燒得飛紅。
武松身邊止攜了一壺冷酒,不敢走開去找水,接了些雨水喂她。潘金蓮于他手里啜了幾口水,安靜下來,似一頭受傷困虎,蜷曲身子,自家向神案前蒲團上偎了。
武松身上衣衫仍舊半濕,怕她害熱,便不生火。適才爭奪間刀鋒劃破金蓮手掌,流了二人滿手的血,傾些酒拭凈,布衫兒上撕下一條,權作繃帶,給她扎縛了。掇個蒲團,倚神案坐了,不錯眼守了金蓮,見她昏沉睡去,遂也松懈。
拎過葫蘆,將壺中冷酒吃了大半,酒意涌將上來。朦朧正要盹著,忽聞廟外一聲虎嘯,震撼山林。
武松一凜,霎時間清醒過來。這一回聽得分明,是個大蟲怪聲咆嘯,絕非山崗上風雷鳴響。廟中坐聽一會風聲雨聲,胸中一團火燒著,像被什么東西驅使一般,無盡躁動。一骨碌翻身站起,抄起腰刀,掇開頂門的大石,直走到雨夜當中去。
雨下得緩了。明明是夏雨,卻已頗帶了一分秋意,冷雨細細,給夜風卷起,拍打武松滾熱面頰,熾熱胸膛。他瞧見了老虎。雨夜中一頭吊睛白額大虎,山林間踽踽獨行,渾身毛皮光華璀璨,金碧輝煌,將莽林長夜照得透亮。
不知怎么,見了老虎,武松胸中卻渾無半點懼意。但覺滿懷悲憤忿怒,通身血液沸騰,雙眼發紅,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三千丈,躥破了青天。將腰刀嗆啷抽出鞘來,綽在手中,喝一聲:“孽畜!”
那頭虎行走中聽見呼喚,回過頭來,朝武松望上一眼。它的眼睛是兩團燃燒的火炭,光彩照人,無同情,亦無惡意,只有獸的驕傲漠然。那一刻武松突然明白了:他曾經殺死的是它的兄弟,也是他自己的兄弟。
老虎沉默而耐性。它在等,帶一點冷漠的好奇,像看見另一頭被人迫得走投無路的同類。等他上前相認,等他挑釁,等他一同遁入山林,等他開啟另一場殺戮。可是武松一動不動。
老虎最后向他看了一眼,失卻了興趣,將尾尖輕輕晃了一晃,轉身踏了風雷去了,悄無聲息,像不曾來過。武松立了許久,返身進廟。
金蓮在神案前睡著,無知無覺。她微微蹙了兩彎柳眉,年輕身軀在睡眠的慰藉中舒展開來,忘卻了廉恥羞辱,忘卻了曲意逢迎,天真而坦蕩。她的衣襟給撕扯得裂了,白馥馥胸膛半露在外,是象牙色的一朵蓮花,是奉獻在神前的一件祭品。這個女人的性命如今是交在他的手里了。
武松右手四指籠定刀把,向她望了一會,半跪下來,將她胸脯衣裳掩了,扯過薄被,給她輕輕搭在身上。
這夜他約莫睡了半個更次左右。睡意似夜雨一般,時斷時續,天不亮即收得干干凈凈。傾聽雨停云住,山林闃靜,遂起身整裝,預備下山。摸一摸上蓋布衫兒晾曬得半干,拿下來穿了,上下扎縛整齊,也不驚醒潘金蓮,將她輕輕抱起,往背上負了,腰刀掛在身邊,摸黑朝山下去。
其時天亮尚早,官道上半個行人車輛俱無。武松避了大道,單揀小路行走,徑往南城外潘姥姥住處去。到得家門口,便捶起門來。
打了半天門,屋里方有了動靜。婆子在里頭甕聲甕氣地問起來道:“是誰?”武松道:“武家二哥。”
婆子原本老大不耐煩,聽見是武松便不怎么敢造次,只喃喃訥訥地道:“都頭好沒來由!平白無故,五更半夜的,打老身寡婦房門做甚么?”武松道:“姥姥來應門便了,有樁要緊事務,相央則個。”
婆子聽得武松沒有罷休的意思,磨蹭半天方起來開門。四下尋了半日披襖兒,找到披上了,又摸不到燭臺。踅摸到了燭臺,又四處尋摸火鐮,張羅打火燃燭,只等得武松心頭火發。過了半晌,磨磨蹭蹭,總算擎一枝燭,不情不愿地走了來開門,口中兀自說白道綠,埋怨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