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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來到莊上。見條闊板橋上坐著四五個莊客,余暉里圍著一盤棋,都在那里負暄手談,高講闊論。轉(zhuǎn)眼見到向晚淡薄日光里獨個兒走來一個妖嬈少婦,都吃了一驚,起身迎接,不敢怠慢,一路延請進莊來。潘金蓮下拜道:“相煩大哥上覆,清河潘氏,求見鄆城宋押司,有事相央則個。”
莊客答道:“娘子卻不早來些!押司月初便出門了。”
金蓮聽聞,宛若一盆冷水兜頭潑下。莊客看她花容失色,道:“娘子休要憂慮,憂慮壞了你。不敢動問,汝是何人親眷?”
金蓮道:“奴家先夫姓武。有個弟弟,是陽谷縣打虎的武松,如今蒙冤下在獄中,故來投奔求助。”
莊客思索一會,恍然大悟,點頭道:“認(rèn)得的,這個大漢曾在莊上住了一年有余,大官人甚是愛重他。只是年輕,為人又有些性氣剛,發(fā)作起來,人人都不敢同他親近。”
金蓮道:“我叔叔不是那等人。”
莊客道:“娘子可知哩!你叔叔初來時,大官人敬重,莊客敬畏,誰都讓他三分。時日久了,人無千日好,花無白日紅。他吃醉了酒時,脾氣暴躁,滿莊里哪一個不害怕他!后來害了瘧疾,也無人管待。”
金蓮吃了一驚,道:“他病了,怎的也無人管待?”
莊客道:“但凡有些不順心時,他便睜起眼來,拳頭相向,哪個敢管待他!后來宋押司來了,百般看覷你叔叔,這才好了。”
說完這話,但見金蓮眼圈兒紅了。道:“那一年他哥哥不曾問過他生死,我也不曾問過。誰想流落江湖上,原來受了這么些苦楚!”
莊客慌了手腳道:“娘子休哭!休哭!大官人最是宅心仁厚,仗義疏財,如今曉得舊識落難,豈有不肯出手相助的道理?只是不合柴大官人昨日接信,說他叔父連日不見侄兒,心中想念,遂動身往高唐去探視了,也不知何日當(dāng)歸。如今莊子上衣食奉養(yǎng)無缺,娘子只管安心住著,好生將養(yǎng),待得柴大官人到家,自然替娘子設(shè)法周全。”
金蓮不答。沉吟良久,問:“宋押司如今往何處去了?”
莊客答道:“便是家中有事,弟弟來尋。又吃白虎山孔太公莊上再三相請,請了去了。”金蓮道:“奴去尋他。”莊客失驚道:“那是青州。”金蓮道:“就是天邊,奴也去得。”莊客道:“娘子既是著急尋救叔叔時,往高唐抓尋柴大官人還近些。莊客又熟識路程,豈不穩(wěn)便?”金蓮道:“大官人在叔父跟前侍奉盡孝,奴家豈敢三不知撞去攪擾。”
老莊客一再苦勸不住。只得挽留金蓮住了一兩日,備齊盤纏頭口,使出一老一少兩個家人,扎縛停當(dāng),護送上路,將金蓮送至棣州地界,告辭回轉(zhuǎn)。金蓮遂曉行夜宿,饑餐渴飲,獨個兒往東南行去。她弓鞋纖小,這一路有了頭口,行路便當(dāng)許多,不多時來到一處地界,已是十一月深冬天氣,四周圍重重疊疊,都是亂山崇嶺。怎生個險峻法兒,有分教:
淡雪當(dāng)空,驚起石隙潛蛇;殘霞映嶂,隱約林間伏寇。夜深聞虎嘯,風(fēng)緊見狼蹤。野鶴哀鳴,疑是迷路行人喚;枯枝颯颯,恰如伏兵埋伏深。行人到此,多提膽小心;客旅經(jīng)由,須防剪徑賊。恍似薊北幽谷走,渾如雁門險道行。
金蓮見了這亂山重嶺的險惡模樣,心中卻也驚怕。自家給自家壯膽道:“總不能不去罷!”將心一橫,驅(qū)趕頭口前行。山道上正走,不防路邊林子里幾個伏路強人跳將出來,各各手持兵刃,攔在山頭,厲聲叫道:“兀那客人,會事的留下買路錢!”
金蓮唬了一跳,將騾子勒住。定睛瞧那簇剪徑賊時,約莫七八個,人人兇惡,個個猙獰,衣衫襤褸,各持器械。那群人定睛看時,但見來的是個單身妖嬈婦人,獨個兒騎一匹牲口,卻也是一愣。面面相覷一陣,其中一個開口問:“娘子敢是良家人,是妓女?”
一語把金蓮問得惱了。粉面通紅,啐了一口,道:“你才是妓女!賊王八,你問聲兒去!我豈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貨!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哩!”
那人被金蓮一頓罵得狗血淋頭。訕訕地道:“娘子有所不知。這地界喚作黑山嶺,俺們在此山買路剪徑,做沒本錢的買賣,只賺來往客商,卻不肯做那等傷天害理的勾當(dāng)。要是個妓女時,倒放了娘子過去。”
金蓮道:“怎的,你是做皮肉生意的娘養(yǎng)大的么,怎的不肯難為這樣人?”
那人大怒,一挺手中樸刀,便要上前尋釁,被一個頭領(lǐng)模樣的一聲喝住,道:“娘子不曉,干這行當(dāng)有個不成文規(guī)矩,歷來不肯害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們是沖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倘若殺了他們時,也不英雄。”
金蓮冷笑道:“恁的,殺害良人婦女時就英雄了?”
幾個強盜面面相覷。一個道:“俺們盜亦有道,不殺婦女孩童。見得是良人婦女時,若丈夫是行路客商,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就將他殺害,謀了財物,婦女擄上山去,丑的燒火做飯,有幾分顏色的,便好做個壓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