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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道:“我要你不得好死。”
武松道:“不必你說,我自知不得好死。卻未知原來你是個小膽的人。”
婦人怒道:“說誰小膽?花木瓜,空好看,別人倒也罷了,你這廝有甚臉面說這話語?”
武松睜起眼睛來,厲聲道:“你有甚心?你有甚膽?我哥哥這樣本分人,他不曾害你,你下得了手殺他。我是你砍頭剜心的仇人,你怎的卻沒膽殺我?平日價口口聲聲,只說道自己是個不戴頭巾男子漢,怎的行事卻這般欺軟怕硬?”
婦人大怒,指了武松鼻子道:“腌臜混沌,甚么胡言亂語,也敢來老娘面前說嘴!你哪只眼睛曾看見我欺軟怕硬來?一人做事一人當,便再活一回,奴也照樣殺了他。”
武松道:“那怎的手軟了?你往這兒捅。老爺若躲閃一閃時,不是好漢。”
話猶未落,婦人纖手握了戒刀往前一送。刀鋒刺破武松皂袍,劃破他胸口皮肉,搠進心口里。只是一刀搠了進去,刀尖給衣衫纏住,不能再前進半寸。
武松哼也不哼一聲。望定了她道:“人的心在腔子里頭,胸骨包著,不先褪凈了衣衫,不好下刀。你說我是這般殺的你?也該長些記性。”
婦人吃他一激,紅頭漲臉的,咬定銀牙,握了刀柄,將刀刃奮力一絞。婦人家能有多大氣脈?刀尖反給胸骨吃住,再也推不動半分。
正自進退不得,猛可的吃武松一喝:“好不濟事!你害我哥哥的氣力手段,怎的不都使了出來?”
給婦人唬了一跳。大罵:“好個殺才屠戶!混沌濁物!這里供不下你這尊兇神。橫豎你了無生趣的人了!趁早滾了回去,休臟了奴的手。”
武松向刀鋒看也不看一眼,只一味定定地望著她,眼中困惑驚訝之色漸深,痛苦悲哀之色亦漸深。婦人罵道:“混沌魍魎!看甚?”
武松道:“看你。”
婦人怒道:“誰教你看?好不識敬重!”
武松不睬。向她看了良久,道:“你見沒見過我的嫂嫂?”
婦人道:“誰知你幾個心甜的嫂嫂!”
武松道:“你照照鏡子。她額角曾磕破過。眼角比你多些兒皺紋,嘴角多些笑意。眼睛里少些兒東西,也多些東西。”
婦人冷笑道:“恁的老丑!怕不及叔叔當年東街上養著那個唱的。”
武松置若罔聞,眉心深蹙,兀自向婦人注視。婦人吃他看不過,臊眉耷眼的道:“看我作甚?你這廝這些年手里積下這許多血債,索命的不止我一個。你休推睡里夢里!”
武松道:“該償的,我心里有數。你是心頭一似口頭時,那么殺你是正當其理,我不曾殺錯。只是你同她終究是一個人,我也不會認錯。”
婦人怒道:“誰跟誰是一個人?偏你這廝慣會認錯人,李外傳認作西門!”
武松不答。喘勻一口氣,反手握住刀鋒,使力輕輕的往外一卸,道:“武二眼里認得嫂嫂。”
婦人聽聞,呆若木雞。尚不及說話,武松已將她連人帶刀一推,將婦人推得一個趔趄,戒刀脫手,當的滾下地來。只看刀傷處鮮血順了直裰前胸,汩汩的流。武松卻似不覺痛,心灰意冷模樣,將眼一閉,放翻身體,再度躺下。
婦人頓足道:“怎的眼錯你又睡倒了?快些兒起來回去!血淋淋的,躺臟了奴家地方。”
武松閉著眼道:“你殺了哥哥,我殺了你,仇深似海,地獄里反得相聚。你不殺哥哥,我不殺你,反落個生離死別,死了也不得相見。回去了,就沒有嫂嫂了。不回去也罷。”
婦人放聲大哭。眼淚滾燙,一滴滴地落在直裰之上,滲入肌膚,將武松激得一睜眼。昏沉間嗅見熟悉氣息,但覺一個女人坐在身畔哭泣。更不答話,將一只手揸開一撈,撈見一把衣裙,不分青紅皂白,盡數把來攥在拳頭里。
半閉著眼,問聲:“嫂嫂哭甚?出了清河縣,這么些年,不曾再見你掉過眼淚。”
婦人道:“我哭叔叔。”
武松道:“怕不是武二撒潑,又惹得嫂嫂哭泣。”
婦人道:“不是為你。”
武松道:“那你哭甚?有地獄時,也是我去。”
迷迷糊糊,似個垂死的大蟲,翻起身來,竭力一掙。卻不知掙起身來,是要去將她抱住,還是去扼住她的咽喉。但覺渾身上下無半點力氣,胸口冰冷,頭重腳輕,身體不聽使喚,撲爬撞下地來。
他不再掙。將拳頭一松,伏在地下。婦人淚如雨下,使纖手來推他肩膀,攥了武松直裰,奮力拉扯,卻那里拽他得動分毫。頓足道:“起來回去!我這里容不下你。”
武松不應。將身軀蜷作一團,喃喃的說聲:“嫂嫂忍心趕了武二去?這樣大雪。”
婦人道:“哪來的雪?你昏了頭了!這里沒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