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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道:“她怎的不肯過來?怕不是怪武二怠慢,不去迎她。原是我吃那狗皇帝砍了一刀,有些兒不濟事。幸而黑衣不怎的顯。”
咬牙掙扎坐起,再喚一聲:“嫂嫂。”
婦人一聲兒也不應,冷冷的看了他,一言不發。
武松自家低頭看看,尋思:“怕不是嫂嫂有些嫌我,還是氣我。因此上不想見我。”說道:“武二一身直裰給血漬得腌臜,有些腥臊。不是成心的,不知來了要見嫂嫂。怕不是魂魄與你相見么?”
婦人道:“我不是你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是我的嫂嫂?”
婦人道:“我不是你仁義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是我仁義的嫂嫂?”
婦人道:“仁義害人。你仁義的嫂嫂如今蹉跎在宮里頭了。我是你不仁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仁?”
婦人道:“我害死你哥哥。”
武松怔了良久。他道:“你怎的要害他?他不曾害你。”
婦人道:“我私通西門慶,奸情敗露,唆使他打傷你大哥。要掩蓋這事,一包砒霜,毒殺了你哥哥。”
武松半晌未應。望了她道:“真個是你,干出這種事來?”
婦人冷笑道:“怎的,你不信?”
武松向她看了良久,道:“我信。你這個人向來心頭一似口頭。只是你殺了我的哥哥,怎的如今地府里見不著他,反見著你?”
婦人道:“你替你大哥報仇,將我殺了。”
武松道:“我怎的殺你?”
婦人更不答言,摘下領子銀三事兒來,用口咬著,攤開羅衫,露出脖頸胸膛,美玉無瑕,一橫一豎,盤桓著兩條猙獰紅疤,似兩頭兇惡蜈蚣,歪歪扭扭,張牙舞爪,是仵作草草縫合痕跡。
武松定睛認了一會,道:“衣服穿上。”
婦人慢慢掩了衣襟,仍舊將銀三事兒扣上。盯了武松,道:“認不認得我?”
武松不答。一手撐了地下,掙扎待要站起,卻晃了一晃,再度一交跌坐。他搖頭道:“你不是她。”
婦人冷笑道:“誰是她?這婆娘忒癡傻了!換了我時,再不肯去。我只來問你償命。”
武松不應。喘一口氣,點頭道:“殺人償命。你說你的命已償過了,我親手取的。如今我一睡不起,你我也就兩清了。你讓我睡罷。”放翻身體,倒頭便睡。
婦人愣了半日,道:“你不能睡!睡了便醒不得了。”
武松道:“你這個人好不講理!你說睡了便醒不得了。既要我死,怎的又不教我睡?好沒道理。”
婦人道:“睡里夢里放了你去,你道這樣輕松?你殺我時怎殺?似殺個豬羊。你道我這般心善,肯輕輕巧巧,放了你去?”
武松反笑了。道:“原來是嫌我死得痛快。恁的,我怎的殺你,你也怎的殺我便了,一刀一剮,我都受著。只是要你有這本事。”
婦人道:“偏你這廝慣會說嘴!便奴有這本事,哪來的刀子?”話猶未落,武松一個翻身,身邊抽出一口戒刀,當的一聲擲在地下。
婦人咬唇沉吟一會,飄然過來。俯身拾起,將帶著寒光的利刃托在手里,看了一眼,道:“哪一個心甜的姊妹贈的?不曾見過叔叔帶在身邊。”
武松睬也不睬。婦人繞在身邊逡巡,喃喃訥訥,只是聒噪個不休。道:“扒心扒肝待人,人還嫌血腥氣。誰教你這樣打扮?披頭散發,怪剌剌的,別以為做個和尚奴就尋不上你。”
武松渴睡,吃她鬧得煩躁,霍的地上翻起身來,喝聲:“有完沒完!”手臂一伸,將她連人帶刀,輕輕的提將過來。
婦人吃了一驚。待掙扎時,武松手硬,那里卻掙得脫,一手托住她腕底,微一發力,刀鋒望前一送,不偏不倚,抵上自家胸膛。
武松一雙虎目盯住了她道:“這把刀快,不費得你多少氣力。你動手罷。”
婦人罵道:“誰稀罕你一顆心?血絲糊拉的,做湯水嫌腥氣,炙了切切還不夠擺一盤子。你道我想要你的?”
武松道:“那你要我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