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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智深道:“這里怎的?”
武松道:“師兄,武二不走了。”
魯智深道:“你不走了怎的?”
武松道:“我觀此處景色,恁的親切,怕不是前生注定。就在這里受戒出家,了此殘生,也是一個歸宿。”
魯智深也不多問,大笑道:“便好,便好!”
武松道:“師兄莫不是還要去?”
魯智深道:“在此歇腳得倦了時,自然又去。”
武松去向方丈說了。就在本寺中出家,身邊金銀賞賜,都納此六和寺中,自此真做個行者。看看春去冬來,歲月過去,武松從此只在寺中歇止。每日聽得暮鼓晨鐘,錢塘江潮,真個看盡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漸漸冬盡春來,春去夏至,荷花又開。清早起來,武松換身新纻皂袍,左袖拽扎起在腰間,自向偏殿院內灑掃。掃得一陣,嗅見陣陣菡萏清香,隨風飄將過來。
武松拄了掃帚,抬起頭來,向江邊眺望。猛可的見得門口二人合抱的大樟樹下,立了一個人,魚肚白羅衫,深青絲鞋,絹襪涼笠,朝這邊含著笑注視。
武松歡喜。叫聲:“小乙。”將掃帚一丟,正要迎上,燕青三步兩步搶過,將武松抱住。叫聲“二哥”,未嘗開言,先流下淚來。
武松道:“你是小乙。甚么風把你吹來?”燕青道:“是我。我來看望二哥。”
二人就來在后殿僧寮廊下坐地。行童送上茶來。燕青將攜來的一包金銀奉過。武松道:“這是作甚?”燕青微笑道:“原是二哥的東西。皇帝賞賜,一直寄放在我們這里,利息也生了幾分了。”武松道:“衣袍米鹽,皆有寺內供養,我用不著它。”燕青道:“二哥不要,就當作是小弟敬獻與佛爺的香油錢罷。”
武松道:“你擱著罷。”燕青道:“我看二哥尚自灑掃。你如今是天子金口玉言,封的清忠祖師了。誰這樣大膽,使喚你做這等粗事?”
武松自提了茶壺,斟出兩碗茶來,答道:“我在這里住著,雖自做個廢人,不知怎的,人都有些怕我,上下左右小事,恨不得件件代勞了去。我雖只剩一條手臂,卻也還胡亂做得些事情。”
燕青問:“二哥如今這里做個常在,做個陪堂?”
武松微微一笑,道:“念熟得幾部經卷,再多的卻也念不熟了。怎有資格做個常在?沒的招人恥笑。”將一碗茶推在燕青面前。
燕青哈哈的笑。道:“不似個祖師爺了!”
武松問:“弟兄們好?你可有各人消息?”
燕青接了茶,道:“各人都好,回去皆有封賞。只是自二哥同師兄去后,也灰心的灰心,辭去的辭去,各自星散了。”
武松點頭道:“依稀有些聽說。”
燕青道:“阿骨打回去便病死了。后來馬宣贊說,那年見面時候,他當是已病入膏肓。”
武松道:“做個這般雄主,卻也逃不過一死。契丹皇帝還活著?”
燕青答道:“天祚帝如今解在上京。倒是聽說耶律大石從金營中逃出,出奔漠北,如今在那里復國稱王。”
武松道:“此人倒是個好對手。誰想做了皇帝?”
燕青笑道:“卻誰想得到,那日寧武關外,二哥一人,竟獨戰兩名帝王!”
武松道:“倘若他稱王早些,荒廢了本事,想來也不至叫我折去一臂。”二人同聲大笑。
武松道:“聽聞山后九州,俱歸還了。總算也不教你我白白走這一遭。”
燕青嘆道:“二哥不知詳情。阿骨打死后,金人拖了半年有余,方將山后九州盡數歸還。誰知歸還之時,竟將人口財帛洗劫一空了去,不論富豪人家,漢官職民,盡數擄掠一空,驅逐北上,便只歸還幾座空城,城市邱墟,狐貍穴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