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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扯住一個,問:“怎的連農舍田野也不見人口?”那人道:“師父不曉?十一月十五,皇帝下了清野詔書,教農人盡皆拖家帶口,進城居住,堅壁清野。這等關節上,師父卻望北方去作甚?”武松道:“我去汴京。”那人大驚道:“汴京是死地。去不得了!”武松一言不答,催馬已往前去了。
武松兩眼只望著北方。餓了便馬背上啃些干糧,夜來便尋處空屋,胡亂歇宿。火塘里生起火來,將馬牽入來,給它抱一攏干草,道:“你也歇罷。”將身邊帶的冷肉烘熱,就了冷酒吃個一飽,裹緊裘衣,放翻身體,火塘邊闔眼而寐。
睡醒一覺,睜眼望見火塘里火已滅了,余燼是石榴顏色。門給夜風掀動,呀呀的響,門縫里鉆進些刀鋒般寒氣來,萬籟俱靜。武松草堆里翻一個身,正自想著心事,忽聞那馬角落里噴個響鼻。武松道:“你冷么?”翻起身來,將火撥得旺些。
火塘邊坐著,盯著那火,出一回神,伸手一摸,懷中幾樣物事仍在。自言自語的道:“恁的,我的嫂嫂,給了武二一個孩兒。”
那匹馬正自埋頭啃食夜草,扭頭望他一眼。武松道:“這樣大的事。她為甚不對我說?這些天我只是想不明白。敢是道我會不認?還是嫌我武松是個廢人,養不活一雙老小?”
那馬仰頭打個響鼻。武松瞥一眼那馬,道:“好畜生!連你也來笑話我。”
兀自出一會神。搖一搖頭,道:“她是曉得,叫我知曉了,拼了性命,也要奪了她二人回來。”
那馬一聲嘶鳴。武松失笑道:“罷,罷,你是個畜生。我同你說這些作甚?眼看她兩個如今也不知生死。”馬將頭頸偏過,咬他袖管。武松伸手扯過,將臉貼在它的脖子上,一人一馬,相互依偎。
武松撫摩它脖頸。兀自沉吟片刻,道:“生也是見,死也是見,如今便泉下相逢,她也是我孩兒母親,便閻王來了,也不能不認。趕了去,生死也要見得一面。定要有個分曉。”
疾馳兩三日,過得陳留,已隱隱望見北國方向,烽火黑煙。再緊趕得二三十里,天際里汴京城似頭蟄伏的獸,伏在那里,城頭隱隱冒起火光。
忽而風中傳來兵戈碰撞、喊殺聲響。武松道:“怎的,已交上手了?”這一匹卻是久經沙場的戰馬,聽見廝殺之聲,精神一振,長嘶一聲,奔馳更疾。又奔出一段,前頭見得一隊金兵游騎,一二百人,正同一隊宋軍廝殺。
領頭的見得一獨臂行者道上遠遠馳了來,一愣。以漢語叫聲:“甚么人?”
武松喝聲:“要命的,休擋我路!”嗆啷一聲,馬背上已綽了戒刀在手,雙腿一夾,催馬疾馳。那馬哪待他更催,離弦箭也似躥將出去,刀光閃處,兩員選鋒金兵應聲落馬。余眾大驚。
武松沖散敵陣。更不戀戰,仗著馬快,徑直往北方進。忽聞一人大叫:“二哥!”武松循聲望去。但見一人宋軍服色,飛雪里打馬急馳追上,滾鞍下馬,倒頭便拜。定睛看時,卻不是王英是誰?
武松愕然道:“你們怎的在這里?”
王英道:“俺們同天壽兄弟等人,封在鄧州。因汴京軍情告急,隨了張叔夜總管,前來勤王。卻誰想在這里遇見二哥?”
二人正自敘禮,只聽得陣陣廝殺吶喊,那邊扈三娘引軍已至,正同金兵鏖戰在一處。武松王英一旁袖手看著,談些別后情形。哪消半會,扈三娘大獲全勝。喝令副官將一眾金兵俘虜一條索子捆了,道:“提去張總管那里審問。”倒提了日月雙刀,刀鋒兀自往下滴血,過來同武松相見。問聲:“二哥怎的在這里?”
武松道:“我要入城。”
扈三娘道:“斡離不大軍將至。你不看見?這一群剛剛俺們打發的,便是他南下探馬選鋒。眼看要圍城了,城中便是人間地獄。這時候入城作甚?難不成你還缺些兒功名?”
武松道:“城中有我的嫂嫂同孩兒。”
扈三娘同王英俱吃了一驚,面面相覷。王英愣了一會,一拍大腿,道:“這好辦!勤王正缺兵馬。張叔夜昔日也是曾來梁山招安的,識得二哥本事,俺去對他說了,叫他帶挈你一同入城,定然無有不依的!”
武松道:“我自入城尋人,沒空替他勤王。”王英道:“我去說!我去說!管教他只帶挈你入城便罷。”打馬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