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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深深下拜，道：“多謝。”

武松道：“謝我作甚？接下來是你自己要走的路了。”

江水東去。江風(fēng)獵獵，掀動李清照衣袂斗篷，鬢邊秀發(fā)。日光映亮她鴉翼也似頭發(fā)，滿頭青絲當(dāng)中，已然隱約摻雜了一兩星華發(fā)。她道：“不錯，這是我要走的路。你的路又在哪里？”

武松道：“且行了看。”

二人就在岸邊作別。武松佇立渡口，看艄公解纜拔錨，提篙使力一撐。渡船載了滿船書卷金石，半生飄零，一朝文脈，破開水面，朝著江心駛?cè)ァＮ渌勺⒛科蹋D(zhuǎn)過身來，逆了人群，大踏步向來時路走去。

他離了渡口，向東北去。但見處處水村山郭，酒旗招展。沿路逢著些古道村坊，傍溪酒店。一派江南富足安樂景象，恍若隔世。

他在村坊歇腳。揀間酒肆坐下，白發(fā)山翁，廚下忙碌滌器，當(dāng)壚村女扎兩個髽角兒，過來擦抹桌凳，安放碗箸，給他釅釅的篩上一碗村醪。天真爛漫，笑問：“師父往何處去？”

他不復(fù)是年輕人了。不能夠再一連吃上十八碗酒，憑了意氣過崗，赤手空拳，打死一頭大蟲，做個萬眾稱頌英雄。走得疲累時節(jié)，便向野地林間，尋片潔凈苔蘚地，青石板，放翻身體，小憩片刻，似一頭歸鄉(xiāng)的虎。松鼠亦不怕他，來他身邊走跳。

他亦往揚州城內(nèi)歇上一夜，受用些好肉食，好金華酒，上好床帳。城內(nèi)樓臺簇錦，繡戶珠簾，管弦笑語之聲，徹夜不絕，道上香車寶馬，軟紅十丈。茶館酒肆之中，人人議論，說道官家儀仗，不日要駕臨維揚了。揚州要作個行在。

酒館樓閣，大多臨水。武松獨個兒占了一張桌子，自斟自飲。沿河人家，皆是秦樓楚館，漕河中水似常年淘洗美人胭粉，溫柔繾綣，半凝不流，更不似瓜州渡口，南渡衣冠，滔滔江水；汴京城下，雪水混同了血水，凍滿壕溝。隔水遠(yuǎn)遠(yuǎn)的望見對過樓館，紗窗上映出一名歌女倩影，抱了琵琶，曼聲低唱。他不省得，唱的是易安詞句，卻非新詞，止是舊時言語。蓋因填詞之人，已長久無有新作傳世了。

這一日行至揚州城北八十里左右。已是秋盡冬初時分，天氣寒冷，日短夜長，武松正走時，不期然暮色便落將下來，逼得近了。眺望前路時，不見半點人家燈火。

情知今夜多半趕不上宿頭，又行一會，暮云四合，夜色繞身，天色愈發(fā)昏暗。望見前方一座林子，黑沉沉的拱在那里。摸摸身邊，昨日沽得的酒尚剩了半壺。武松道：“沒奈何，野地里湊合一晚。”摸黑入林，尋片空地，晦暗中攏些枝椏柴火，身邊取出火刀火石，發(fā)出火來，就地將一堆篝火燒起。

火邊坐地，就了冷酒，正自嚼些干糧裹腹。忽聞隱隱廝殺聲傳來，金鼓齊鳴，將林中宿鳥驚起，一蓬群鴉燒紙也似，沖天而起，括括怪叫亂飛。

武松凝神傾聽時，動靜分明朝這邊來了。起身鏟些沙土，熄滅火堆，剛剛閃身在林間，但聞喊殺聲響愈發(fā)迫得近了，一籌軍馬，慌不擇路，撞入林中來。后頭一隊追兵，緊緊綴在后頭攆入。

一時林間火把光芒搖動，一派嘈雜喊殺之聲，盡數(shù)發(fā)將出來。武松藏身在一株合抱松樹后頭，凝目觀看時，前頭逃的一籌軍馬約莫二三百數(shù)，步騎混雜，衣甲鮮明，是宋軍服色，護(hù)著一架華貴馬車，且戰(zhàn)且退。后頭追兵雖只百十來人，一個個卻驃悍異常，騎著高頭大馬。松脂火把光芒躍動，刺入眼簾，映亮追兵身上金甲，耳邊金環(huán)，裝束極是眼熟。聽聞?wù)Z音，不似宋朝人說話。

武松略一沉吟，已然明白過來：“是女真人。”不禁詫異：“北方金兵，俱已退卻。這般一支騎兵，深入中原腹地作甚？忒也托大了。”

冷眼觀看時，那隊宋軍正給迫得退無可退，左支右絀，十分狼狽，卻無半個趁勢掉頭逃跑的，兀自死死護(hù)住那一架車輦。金兵內(nèi)一個通漢語的排眾而出，厲聲道：“南蠻聽真，大金四太子麾下先鋒在此！交出趙構(gòu)，留你們?nèi)　?

宋軍卻無一人退卻。一個領(lǐng)軍模樣的拍馬而前，罵聲：“好金狗！侵我國土，害我生民，犯我宋境，倒這般理直氣壯！”

金兵笑道：“哪還有甚么宋境？趙氏江山氣數(shù)已盡。趙佶趙桓父子兩個，俱在上京做個階下囚，連俺們大金祖廟也參拜了。你等還守些甚么？獻(xiàn)出趙構(gòu)，早早歸降時，我家太子素來敬重勇士，倒留得你等一條性命！”

那員宋將更不打話，唾了一口，罵：“呸！一雙狗眼，錯看了爺爺！”當(dāng)下宋軍齊齊發(fā)一聲喊，掉頭反撲，兩隊人馬林間絞殺作一處。

武松冷眼看著。但見那員宋將有些本事，雖處下風(fēng)，指揮若定，令諸軍保護(hù)車輦，自己身先士卒，一馬當(dāng)先，率騎兵在前沖頂，將陣腳死死穩(wěn)住。那員領(lǐng)軍的金將十分驍勇，使一口大刀，眾騎兵借鐵甲壯盛，馬力雄壯，陣中沖殺來去，如入無人之境。俗話道攻易守難，宋軍本是殘陣，又要護(hù)住馬車，哪有更多指望？轉(zhuǎn)瞬間已吃先鋒騎兵沖得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