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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高坐御案之后,神色是難得的和煦,甚至親自舉杯,為靖王賀。皇子們,宗親們,重臣們,紛紛起身附和,說著冠冕堂皇的祝詞,贊靖王勇武,頌陛下圣明。
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席間熱鬧無比。
沒人提起梁家。
一個字都沒有。
仿佛這滿殿的錦繡繁華之下,不曾有一個百年將門正鮮血淋漓地走向覆滅;仿佛那些此刻堆在刑部案頭,字字句句都要人性命的證供,只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廢紙;仿佛那位此刻正躺在詔獄濕冷地面上,生死一線間掙扎的梁家大公子,與在座任何一個人都毫無干系。
梁家成了眾人近期心照不宣,繞道而行的禁忌。
至于那位珍貴人,據(jù)說小產(chǎn)之后,人就有些不對了。先是整日流淚,對著空蕩蕩的搖籃喃喃自語;后來便摔東西,罵人,披頭散發(fā)地在宮里游蕩,說有人害了她的孩兒。
再后來,就徹底失了寵,被挪到了最偏遠的宮室。
如今怎樣了?沒人說得清,或許還活著,或許誰在乎呢。
一個失了孩子又失了圣心的北漠女人,在這深宮里,和一件舊衣裳沒什么兩樣。偶爾有宮人經(jīng)過那冷僻的宮墻外,能聽見里面?zhèn)鱽頂嗬m(xù)的,尖利的笑聲,或者壓抑的哭泣,但很快,就連這點聲音,也會被朱紅宮墻厚厚的沉默吞噬干凈,不留一絲痕跡。
絲竹聲還懸在半空,舞姬旋轉(zhuǎn)的裙裾尚未完全垂落,琉璃盞里的酒液晃動著,映出滿殿燈火煌煌。
皇帝的話帶著酒意熏染后的微醺:“我兒勇猛,有太祖之姿,靖王有功,你今日可以朝朕要一個賞。”
陳青宵就在這一片浮華喧囂里站了起來,他撩起衣擺,屈膝,跪下。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然后額頭重重磕在冷硬的金磚上,“咚”一聲悶響,傳遍寂靜的大殿。
“兒臣,求父皇,徹查梁家一案,梁家,冤枉。”
死寂。
御座之上,陳國皇帝臉上那層和煦的笑意慢慢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嶙峋礁石。他握著金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眼神沉下去,晦暗不明。
二皇子陳青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三皇子陳青云則微微側(cè)頭,與身旁的官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底的譏誚和冰寒,幾乎不加掩飾。
“父皇!”陳青宵抬起了頭,額心一片刺目的紅,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灼亮。
“閉嘴。”
就在這時,陳青云從席間走出。撩袍跪下,姿態(tài)恭謹無比。
“父皇,”他開口,聲音沉痛與無奈,“兒臣本不想在今日,在此地,提及此事。原打算明日再單獨將證據(jù)呈予御前,以免掃了父皇與諸位的雅興。可如今靖王如此急切地為梁家喊冤,兒臣實在是不得不說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
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御史從后排趨步上前,手里捧著一卷口供,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還有數(shù)個鮮紅的手印。御史將素帛高舉過頂:“陛下,此乃梁家案犯新供,其中牽連靖王殿下。”
牽連靖王。
四個字,死寂的大殿里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
陳青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陳青宵身上,語氣惋惜:“五弟,你這般不顧場合地為梁家求情,究竟是為國為民,還是在為你的同謀,開脫呢?”
陳青宵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陳青云。熊熊的怒火:“陳青云,這世間,竟還有你這等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之人!”
陳青云仿佛沒聽見。他重新轉(zhuǎn)向御座,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父皇,兒臣亦是心痛難當。手足相疑,乃人倫慘事,然……”
他抬起頭:“國法如山,證據(jù)在此。兒臣懇請父皇,圣裁。”
二皇子與三皇子身后的那一片席位上,人影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次第站了起來。
先是幾位須發(fā)花白的老臣,接著是幾位正當壯年的侍郎,御史,最后是幾位穿著勛貴服飾的宗室,動作稍慢,卻也站了起來,陳青云身后跪倒一片,伏地的姿態(tài)整齊劃一。
“請陛下圣裁!”
“請陛下圣裁!”
聲音一波接著一波。
皇后的座位空著,皇后娘娘鳳體違和,據(jù)說頭風發(fā)作得厲害,起不來身了。
御座之上,陳國皇帝的目光掠過底下黑壓壓跪倒的一片,最終落回到最前方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陳青宵還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僵硬,額頭那片紅腫在周遭錦衣華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和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