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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從沉重的黑暗里掙扎著浮上來,首先感覺到的是無處不在的,碾碎骨髓般的疼痛。
鞭傷,烙傷,還有不知道是什么刑具留下的鈍痛,交織在一起,讓他連呼吸都變成一種奢侈的折磨。
他費力地掀起腫脹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光影里站著一個修長的人影,大氅的邊緣繡著暗金的蟒紋,在跳動的火光下隱隱流動。
他認出了那張臉。
三皇子陳青云,眉眼繼承了皇家的俊朗,只是那雙眼睛里沒什么溫度。
陳青云垂眼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很輕地搖了搖頭。那動作里帶著點惋惜。
“松清啊,”他開口,“你說你,早早認了,多好。”
梁松清喉嚨里嗬嗬作響,他想說話,一張口卻先咳出了一點鐵銹味的血沫。他咽了咽,潤了潤火燒火燎的嗓子,才嘶聲道:“三殿下,梁家……沒做過。”
陳青云似乎嘆了口氣。他彎下腰,蹲了下來,還是與癱在臟污草墊上的梁松清成俯視狀。
這個動作讓他華貴的大氅下擺拖在了地上,他露出了點嫌棄之色。
“你怎么還不明白?”他像在教導一個不開竅的稚童,“梁家做沒做過,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家得認。”
梁松清渙散的目光凝了凝,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寒意比詔獄的地氣更甚。
“這是……”他聲音抖得厲害,“陛下的意思嗎?”
陳青云沒有直接回答:“父皇,向來是最公正的,賞罰分明。”
最公正的。
梁松清腦子里嗡地一聲,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了。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是更深,更鈍的絕望,像冰水淹過頭頂,肺里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出去。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八個字,從小在史書里看過無數遍。
這就是結局嗎?武將在邊關拋頭顱灑熱血,用一身傷疤換來邊境幾十年太平,太平了,這把染血的刀,就該被收進庫里,或者干脆熔了。
“這與靖王殿下,更沒有什么關系了,他遠在西羯……”
“為什么沒關系?”陳青云打斷了他,蹲著的姿勢沒變,底下有更晦暗的東西翻涌上來,“他不是與你梁家,走得最近了么?”
“你們的書信,你們的往來,你們在軍中那些互相照拂的情誼。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靖王殿下,視梁家如母族,待你梁松清親如手足?”
然后他站起身,撣了撣大氅下擺。
“好好想想吧,松清。”陳青云最后看了他一眼,“認了,至少能留個全尸,梁家婦孺,或許還能有條活路,不認這個冬天你怕是都過不去了。”
皇帝或許不會親手將刀架在自己兒子的脖子上。血脈是最后一道藩籬,弒子的名聲太兇,太煞。
那把龍椅太高,坐上去的人總得留著點什么,遮一遮下面的森森白骨,比如那點稀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所謂天倫。
但梁家不一樣。
梁家是臣,是奴,是插在皇權臥榻旁的一桿過于筆挺,也過于鋒利的槍。
陳國皇帝對梁家的忌憚,是經年累月堆起來的,從梁老將軍在軍中一呼百應開始,從梁家門生故吏遍及六部開始,從梁家的戰功一次次蓋過皇子們的風頭開始。
在每一次廷議時梁家人鏗鏘有力的進言中發酵,最終在梁松清跪求尚主的那一刻,達到了頂峰。
娶公主?在皇帝那里那不是示好,不是忠誠,甚至不是年輕人的情愫。
那是挑釁。
是武勛世家將手伸向了皇室最核心的血脈,是想用姻親的紐帶,將那桿槍更牢固地,更名正言順地扎進皇權的肌體里。
是梁家不再滿足于做一把聽話的刀,開始覬覦握刀的手。
即使梁家人沒有那么想。
陳青宵馬匹進入京城巍峨的城門時,積雪被掃到道路兩旁,露出干凈齊整的青石板。百姓被驅趕到街邊,翹首觀望。
凱旋的將士盔甲擦得锃亮,反射著蒼白的天光。陳青宵騎在通體烏黑的戰馬上,玄甲外罩著猩紅的披風,面容沉靜,接受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風光無限,烈火烹油。
宮宴設在太極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琉璃盞,白玉杯,金盤銀箸,流水般的珍饈佳肴被宮女們纖手捧上。
絲竹管弦之聲靡靡不絕,舞姬廣袖輕舒,旋轉間帶起香風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