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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暖閣雖不大,卻因緊挨著賈母寢居,鋪設得極為精致暖和,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毯,設著大紅金錢蟒引枕,炕桌上還擺著未收起的棋枰,此刻倒成了姑娘們暫避風雨的方寸之地。
丫鬟們見姑娘們來了,忙又添了些銀霜炭進那燒正旺的纏枝牡丹翠葉熏籠里,重新沏了滾滾的熱茶上來。
黛玉由紫鵑扶著,在炕沿坐下,身子微微靠著那軟厚的引枕,接過雪雁遞來的手爐捧在懷中,神色卻依舊有些懨懨的,不似平日。
迎春挨著黛玉坐了,手里緊緊攥著帕子,憂心忡忡地低語:“也不知前面究竟怎樣了?祠堂那邊一點動靜也聽不見,反倒叫人心里更慌。”
惜春自顧自地在窗邊一張矮凳上坐了,望著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她語氣疏淡,道:"聽不見動靜才是常理。難道還要敲鑼打鼓,讓全府都知道不成?依我看,這事到此,也就算揭過去了。”
寶釵端坐在炕桌另一側的椅上,姿態嫻雅地捧起茶盞,聞言輕輕吹了吹浮沫。
她接過惜春的話,道:“四妹妹說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持家之道。畢竟關乎家族體面,想來老爺、太太和珍大哥哥自有分寸。只是……”
寶釵略頓了頓,目光平和地掃過眾人,接著道:“經此一事,寶兄弟身邊伺候的人,怕是要仔細斟酌一番了。再不能留那等心思活絡、不知本分的。”
探春正站在炕邊,聞言轉過身來,眉宇間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思慮。
她接口道:“寶姐姐所言極是。今日嚴懲了一個,正是為了警醒后來者。只是寶玉那性子,只怕他此刻心里還怨著老爺嚴厲,未必能體會這番深意。”
黛玉一直默然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爐上精細的纏枝蓮紋路。
此刻她抬起眼,眸光如水,帶著一絲清淺的愁緒,輕聲道:“他若能從此收了心,認真讀些書,立些志向,今日這番風波,倒也不算枉受了。”
黛玉心中暗想,那寶玉秉性難移,恐怕這會子經此一事,非但不能改過,反添了畏懼疏遠之心,倒與舅舅越發隔閡了。
探春皺了皺眉,想要說些什么,終究只是嘆了口氣。閣內一時靜默下來,只聽得見熏籠里炭火輕微的啪聲。
眾人又勉強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盞茶,終究是心中有事,難以久安。
迎春先起身道:"出來久了,只怕那邊要找,我也該回去了。”
眾人便也順勢起身告辭,陸陸續續散了。
卻說眾人在暖閣內散了,寶釵扶著鶯兒的手,正要回梨香院去,剛穿過抄手游廊的轉角,卻見假山石后悄然轉出一個人來,定睛一看,竟是寶玉房里的麝月。
只見麝月眼圈微紅,神色惶急,見了寶釵,急急上前兩步,便深深道了個萬福,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又強自壓抑著:“請寶姑娘安。”
寶釵見她這般情狀,心下已猜著了七八分,卻仍溫和道:“快起來,這是什么緣故?這里風大,有什么話慢慢說。”
麝月站起身,卻不抬頭,只盯著自己鞋尖,聲音低低地道:“原不該來打擾姑娘的清凈,只是襲人姐姐如今落得這般,奴婢想著,她平日里對姑娘也是極敬重的,伺候寶二爺更是盡心盡力,從無大錯。如今雖一時糊涂,鑄成大錯,可若真就這樣攆了出去,她一個女兒家,往后可怎么活呢?”
麝月說著,聲音里的哭腔更真切了些。
寶釵靜靜聽著,面上依舊是那副平和模樣,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她見麝月雖口口聲聲為襲人求情,那眼神卻閃爍不定,透著一種兔死狐悲的驚懼。
麝月見寶釵不語,心下更慌,忙又道:“奴婢人微言輕,不敢到太太前去求情。只求姑娘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有機會,在太太面前委婉地勸解一兩句,不拘是讓她去莊子上,或是配個小子,好歹留她一條活路,也是姑娘的恩德了。”
麝月這話說得懇切,仿佛全為襲人打算。
寶釵心中雪亮,暗忖道:“好個伶俐的丫頭!你哪里是真為襲人求情?不過是見襲人這第一等的貼心人都落得如此下場,怕太太盛怒之下,遷怒于你們眾人。”
寶釵明白若徹查起來,麝月她們往日那些懈怠、或與寶玉說笑無狀之處被翻檢出來,步了襲人后塵罷了。
第35章 疏離
寶釵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她命鶯兒伸手虛扶了麝月一下,語氣依舊柔緩, 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襲人伺候寶玉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落得這般,我聽著心里也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