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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溪點點頭道:“我總覺著這些事兒都真弄懂,不能光聽著說說。可要說怎么才算真弄懂,我又說不明白。比方說,做買賣,做買賣靠的什么掙錢?靠東西好?鋪子地段好?伙計伶俐?好似都不夠根本。書上說了,事情都是越到根底上的越簡單,那些紛繁復雜的都只是表面的,要想抓著那些跑,就累人的很了,不是長久之道。”
董九樞見她一張小臉端得肅穆,不由得失笑道:“好了,你同我們書院的夫子們有一拼了。對了,你說這許多,上回我交給你的那些賬和細目,你可看出什么來了沒有?”
傅清溪點點頭道:“我看那兩處成衣鋪子甚是奇怪,怎么舊衣裳賣得比新衣裳好呢?這是什么道理?”
董九樞笑道:“舊衣裳便宜啊!一樣衣裳,做的時候料子工錢都不賤的,若是到了估衣鋪那就是落毛的鳳凰,不值錢。賣得自然也不貴,這東西占地方,多收一年多賤一分,所以都稍微能掙點就成。”
傅清溪道:“那那些成衣放久了之后又當估衣賣了,既如此,還不如就賣估衣,何必又弄個成衣?”
董九樞道:“這事兒說來話長。前幾年我看西京的成衣鋪子極多,生意買賣都很紅火,回來發現咱們這邊倒沒幾家兒,就跟我家老子頭說了一聲兒,自己開了兩個。正好當鋪那里每季都有許多死當的衣裳,索性也放在我那鋪子里賣了。我看一年也還賺兩個錢,便也沒多管。你今兒這一說……還真是!”
傅清溪又道:“你這里成衣鋪子里的衣裳也都是綢緞的,想必來買的也不是差錢的,如何會專買舊衣裳卻不買新衣裳呢?你看看這幾樣兒,都差不多的,怎么就舊衣裳賣得出去,新衣裳反只能等著暗了顏色也當舊衣裳賣時才能賣出去?我實在想不明白,你那鋪子里到底是如何定價賣貨的,還得給我細說說才好。”
董九樞一拍腦門:“這事兒我哪里知道的那般清楚!那花燈買賣是我自己一手做的,才知道點頭尾。這個我還真不清楚,你這么說來還真有些稀奇,等我回去瞧瞧再來同你細說吧。”
如此說了幾樣事兒,他便自己回去細查。
傅清溪回了院子,待人都不在跟前的時候,把那封兒打開來一瞧,卻是兩張銀票,整整二百兩。她想到當日說好是一成還是一成五的,這若是按著一成算,那董九樞從這回花燈上賺的錢還夠彌補米契買賣的虧空;若是按著一成半給自己算的,那這回董九樞卻是白忙活了一場。
想到這里,不由得更加警醒自己——那米契是把剔骨刀,不一定剔的是誰!自己到時候可千萬不能犯迷糊。
這會兒倒開始發愁這二百兩銀票的事兒了。
姑娘們的月錢都是丫頭嬤嬤們管著的,哪有自己數銅鈿的道理,說出去叫人笑也笑死了。可如今自己要走的路,還真得自己數銀子了。且這錢叫她們知道了恐怕更多事兒。思來想去,決定下回見著董九的時候直接給他,叫他替自己收著,橫豎到時候做米契買賣,也還都得經了他的手。
趁著眼前沒人,把那銀票還放回封兒里一同夾在了那本昆侖女弟子寫的書中。
第75章 清風另往
年節將過,眼看著越荃也快要離家赴學,越苭整日粘著姐姐,只覺著自家姐姐在身邊,自己才有了主心骨一般。
這日夜里,兩姐妹敘別,越荃又提起王家兄弟來,她道:“你從前說的王家老三,我如今看著,卻恐怕不如王家老四。”
越苭默默不語。
越荃又道:“那王家老三,同你這里討好賣乖的,又同三妹妹那里多有書信來往,前陣子又聽說給五妹妹所贈年禮非同尋常。這樣的人,最是可惡。你不曉得,這世家子弟里專有這一路的,自覺身份學識乃至長相手段盡有,就愛逗弄些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們。最好叫幾個姑娘都對自己許了心,才稱了他們的愿了。于他們而言,這好似是一樣功勛獎章一般,是可以拿去在同輩中吹噓的。之前三妹妹書信的事兒,若不是王家老三自己同人說起,如何會傳到外邊去?只是尋常姑娘總是被這等人的一點身份給迷了眼睛,看不出那層皮底下的腌臜了!”
越苭道:“從前姐姐不是這么說的……”
越荃嘆口氣:“從前我也沒見識過這樣的人呢。好在,如今說給你也不算晚,你可別腦子一熱,那王家雖好,王家老三卻不是個好的。”
越苭不說話了。
越荃道:“你要想想,男婚女嫁,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你嫁人,嫁的是家世和品性,這關聯到你的后半輩子和府里的從今往后。這可不是兒戲,更不是同人斗氣!只王家老三那幾樣事兒,我說給你聽的那幾樣,你的脾性能忍?且他們進書院雖容易,可正因為都容易,這進了書院之后的才是正經比試。
“他們不用同我們這樣的人家相爭,可他們難道就沒東西要去搶要去奪要去同人比?不過是雞口牛后之分罷了。可你看看,如今王家老四多厲害,天巒榜的榜首!他一個當哥哥的整日介在忙些甚么?給這個寫信給那個送禮,如何編一套話把幾個人都安撫住!嗐!一個道理,越是大家子里內斗的才越是厲害呢!若你是家主,你會樂意培養王常安那樣的,還是王常英那樣的?你呀,自己想想吧!”
越苭皺眉道:“那王常安從前只跟柳丫頭話多,同我們倒都不怎么說話的。”
越荃道:“柳妹妹性子活絡,同誰都能搭上話,你那性子,旁人貼上來還得看你心情好不好呢,自然話少了。柳妹妹的模樣雖好,這大家子里選媳婦可沒有光看容貌的。論起來,只怕傅妹妹都比她有利些兒。家底薄些不怕,人有才學時候,家底薄的反倒成了錦上添花了,倒成傳奇了,好似我們這樣的讀書有成是應當的一般。可若只有個容貌,管什么事兒?是以你根本不用把柳妹妹打算在賬上。她自己糊涂,就由她糊涂去吧,有些人不能勸,勸了勸不明白,反結怨。”
越苭好半日才勉強道:“我聽懂姐姐的話了,姐姐放心,我不會犯糊涂的。如今最要緊的事兒是我讀書的事兒。你這陣子也看見了,那越縈真覺著自己如今是越家第一了。還整日同那些宋家的、陸家的來往不絕,只當自己這般也抬高了身份似的。尤其去了宋家一趟,連家里的祭祖之儀都看不上眼了,一開口就是古儀如何,上典如何,宋家陸家這等人家又是如何……我真是聽得來氣……”
越荃見她越說越上火,笑著安撫她道:“好了。你急什么。她那是自己犯傻呢。我從前只當她還算個明白上進的,如今看來……這性子真是根上的東西,丁點改動不了。她只當把什么顏色涂自己身上了自己就是什么了,太可笑了些。宋家陸家如何且不說,只說那果然是好的?她卻是還沒見過玄赤金青藍的陣勢呢,這就坐井觀天起來,這井還不是自家的。你這么想想,是不是可笑?你還生什么氣,只當個笑話看吧。”
聽越荃這么一說,越苭也笑起來。
越苭想起一事來又道:“她連丫鬟們的名兒都改了。紫陌改成鳳文,蘭香改成了染墨。想想姐姐的青書和彤文,她這是想比著姐姐來呢,也不想想自己是個什么東西!”
越荃笑這拍她:“剛說順了,怎么轉眼又著急上火的。”
越苭想了想道:“我心里也曉得她實在不算個什么,可就是看她自己好似瞎了眼睛似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還敢比起姐姐來,我瞧著就生氣!我實在想不通世上怎么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越荃笑道:“好了,你是替我不平呢,實在她怎么想又礙著我什么事兒了?我看我們還是趁著這會子,把今年的千金宴上的事兒好好說一說。這回想來你該有把握了。”
越苭笑道:“所以我就怕離了姐姐啊,只姐姐在,我怕誰來?!”
越荃撫一下她后頸,笑道:“不能總這么孩子似的啊……”
兩人便又接著說起千金宴的事兒來。正說著,忽然外頭道:“三姑娘來了。”
兩人便住了話頭,越縈進來,看那姐妹兩個在燈下緊挨著坐著,越苭哪里還有半分在自己跟前的驕縱,那越荃也不是素日里那張溫文的笑臉了,眼睛里還有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她輕輕垂了眼簾,笑道:“剛要去瞧瞧大姐姐,嬤嬤說在四妹妹這兒呢,我便過來了。大姐姐明日就要走了,怕明日來不及相送,現在先過來同大姐姐作別。”
她說了便行了一禮,越荃笑道:“都是自家姐妹,毋需這許多虛禮。你明日有事便自去吧,過不得幾個月我又回來了,那里用得著如此鄭重。”
越縈答應一聲,又道:“明日宋家姑娘請我過去看戲,推了兩回也推不掉,只好應了,卻沒料到跟大姐姐辭家的日子撞上了。”
說完這話,她便掃了越苭同越荃一眼,越荃笑道:“你如今有許多知交好友了,這是好事。只管忙你的去,難道我還會為這個怪你?你也太小心了些兒。”
越縈只好笑著附和,三人相對反說不了什么話,她便道時候晚了,自先去歇息了。
待她一走,越苭就要開口,卻叫越荃攔下了道:“好了,說正經事兒吧。”
越縈那里慢慢往出走,沒聽到后頭有什么大的聲兒,長長嘆了口氣,才加快了腳步。想著方才一眼瞥見的文書,只怕這回的千金宴是輪不到自己出頭了。
傅清溪這回也預備了千金宴的投文,趕在十八之前送了過去,這會子正在收拾當日的草稿。
忽然想到一事,便對夏嬤嬤道:“嬤嬤,把我的銀錢匣子拿來看看。”
夏嬤嬤聽了吩咐便自己去開鎖去取,杏兒笑道:“姑娘這是要數一數自己的壓歲錢了。”
桃兒也道:“如今姑娘想要買什么,可沒人攔著了。”說完捂嘴樂起來。
傅清溪笑道:“你們就打趣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