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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家丁從后面上前,牽了匹馬給老爺,老爺便順勢翻身而上,接著拉著我的手將我也提上去,坐在他懷中。
老爺一拽韁繩,喝了一聲:“走!”
接著馬隊便烏泱泱往山下沖,速度極快,所有的一切恍惚成了色塊,往后退去。
我們在不到殷家坪的地方轉往了相反的方向,橫叉到了陵江邊上。
那里有一艘小船停泊,不知道等了多久。
馬隊陸陸續(xù)續(xù)停了下來,等在遠處。
只有老爺帶著我到了江邊,他將我抱下馬,放在那漁船的甲板上,艙內有了動靜,接著我看見盲叔岣嶁著身形掀開簾子出來。
盲叔鞠躬道:“少爺。”
老爺輕輕“嗯”了一聲:“帶大太太走吧。”
說完這句,他轉身要離開,我下意識地便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爺回頭看我,他冰冷的眼神打量我,像是質問我為什么如此冒犯。
即便殷家沒了,他的壓迫感也讓人膽戰(zhàn)心驚。
我忍不住松開手,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我聽見老爺說:“我此去兇險,九死一生……你……”
他停了下來,抬手撫摸我的臉,抬起了我的臉,讓我看向他。
他那雙冰冷的淡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不舍的神情。
他看向我,像是看向這世上最不可割舍的珍寶。
“淼淼,你不用等我。”可他卻輕聲道,“你自由了。”
我的心停了一拍。
一時間竟呆立當場。
他后退一步,轉身便走。我見他走過鵝卵石遍布的河灘,又走上陵江大堤,拽住了馬頭的韁繩。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淚無法克制地落了下來。
翻身上馬前,老爺遠遠地回頭看我,僵了一下。
他又轉身,快步走了回來,走到我的面前盯著我看,眉心緊蹙,似乎極為不耐。
“我后悔了。”
他擠出這幾個字,一把將我摟住,似乎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般用力,又惡狠狠地吻上來,那么的急促,牙齒碰著了牙齒,又咬痛了我的舌頭。
他那么笨拙,像是第一次與人親嘴。
恨不得把我嚼碎了,揉爛了,吃個一干二凈。
“我后悔了……”老爺抱著我,啞著嗓子道,“你是我殷衡的人,這輩子我都不放手。我活著,你等我。我死了……”
他頓了頓:“我死了,你給我守寡。”
*
我見老爺帶著馬隊,沿著大堤走,一路追著我們,直到漁船遠離……
我看著殷衡騎馬立定在了大堤的盡頭,離我越來越遠,離別的觸感終于在這一刻真實。
那些因他而起的疑惑、痛苦和掙扎,似乎在這一刻都可以被短暫地放下。
淚眼模糊中,我忍不住揚聲問:“你去哪兒!你要去哪兒?!”
陵江上蕩漾起了波浪,拍打著船舷。
東風吹拂,送來了回答。
“去打仗。去抗爭。去——救中國!”
*
漁船順著陵江緩緩而下,又在不久后拐入支流。
我站在甲板上,開始只覺得景色陌生,可逐漸地,我想起來了……
船兒終于被浪送到了岸邊,擱淺在了溪水的盡頭。
盲叔問我:“可到了?”
我哽咽著說:“到了。”
就在前方。
穿過這片青色的麥田,遙遠的山下有一條小澗,小澗旁邊是一條碎石子的路,路的盡頭有一棵石榴樹,石榴樹下是三間草房。
奶奶總在屋檐下坐著,扇著蒲扇,驅趕著來騷擾我午休的蚊蟲。
她身邊種滿了太陽花。
我醒來的時候,她就會摘上一朵別在我衣襟上……
我想起來了,我什么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