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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醫生說我那時候藥吃多了,記憶力不好。”老人神情有些茫然,“不過,我有時候做夢會夢見樓道里有人拿手電在走。”
“是巡夜的護工嗎?”
“不知道。夢里是黑白的,看不清臉。但聲音很吵,靴子上有鏈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裴予安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一瘸一拐?
午后,陽光短暫地穿透了厚云,斜斜照在休息區的木椅上。裴予安隨便坐了下來,裝作記錄訪談內容,實則一點點回想那張老照片上的布局。
不對。
這棟主樓和照片上那棟建筑不是同一處。窗型不一樣,樓層高度也不一樣。最大的可能性,那張照片出自被封閉的老區。
可是現在,所有和老樓有關的信息都像被層層覆蓋、掩埋,只留下一圈模糊的影子。
裴予安抬起眼,透過層層云霧望向被山林遮蔽的舊樓,慢慢地攥皺了手邊的采訪稿。
母親,真的在這里住過嗎?
=
變天了。
傍晚四點,忽然起風,天色倏地沉下去。風吹過山谷,帶著呼嘯聲,不多時就夾著雪片落了下來。工作人員早有預警,但仍措手不及地忙著收設備、聯系車輛。
“這邊山路濕滑,雪一大,車就不敢開了。我們可以安排車現在就送您回去...”
“今晚安排我們回去,明后天要是大雪封山,您還得特意安排人來接我們,太麻煩了。要不您給我們找幾個房間暫?。俊迸嵊璋灿中?,“當然,我們住不起一晚兩萬五的特殊關愛病房。您不用費心,隨便找幾個房間,我們擠一擠就行。”
秦院長也承了裴予安的情,哈哈一笑:“那怎么行,您可是趙董請來的貴客,哪能住病房。您放心好了。房間早就安排好了,就在三樓東側靠山那邊。安靜,沒有病人打擾。”
說完,便叫來一名年輕護士引他們上樓。
三樓東側最安靜的一段走廊,地面刷著淡灰色水泥漆,墻角有些發潮,光線暗,燈罩里是冷白光。房間內整潔,有床有書桌還有小型凈化器,開著地暖。外面冰天雪地刮著臺風,屋內暖意融融堪比春天。
晚飯是裴予安熟悉的菜單,清蒸鱸魚、耗油生菜、雞蛋羹。他試探著嘗了兩口清淡的營養餐,一股熟悉的反胃感立馬躥了上來。裴予安右手按壓著抽筋的胃,正無奈地推開餐盤,卻發現盤子旁邊多了一碟辣醬。
“嗯?”
裴予安拿起青花小碟,試探地嗅著辣椒的香辛氣,猛地被嗆了一口。
好猛的辣椒。
裴予安眼睛一亮,舀了半勺倒在米飯頂上,用筷子攪開。米粒裹著紅油,米香被辣椒一激,一頓飯吃得滿身是汗。
其實裴予安并不怎么能吃辣,吃兩口就會嗆得食道痙攣咳嗽。但自從他開始發病以后,就越來越迷戀這種味道,仿佛只有味蕾的疼痛才能讓他更加深刻地體會活著的感覺。
他計劃著,在味覺完全退化之前,拼命地記住這個味道。
窗外是山林,近夜時分,只有雪落樹梢的聲音。
裴予安洗完澡,頂著濕發趴在床上。
鼻尖涌進濃濃的消毒水味——又是一張陌生的床,房間里沒有任何他熟悉的陳設。他閉著眼去找他的小烏龜,結果只摸了一手空氣。
“...唉。”
裴予安煩惱地壓了壓抽痛的太陽穴,忽然想起白天那個被注視的錯覺。那雙眼睛一直像某種微弱電流,在他大腦里嗡嗡作響,吵得他毫無睡意。
他從床上緩慢地起身,拖著腳步走到背包前時,視線忽然被包里漏了一角的玻璃瓶吸引。
從趙聿手表帶那里借來的味道早已經散了個干凈,裴予安頓了頓,竟鬼使神差地拿起香水瓶,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地噴了一息。
‘呲’。
很輕的一聲,極淡的鳶尾香氣緩慢飄在空中,液霧四散,輕覆在他的皮膚,像是有人垂眸吻住了他的手腕脈搏。
裴予安心跳猛地一停,忘了呼吸。手指像是被燙掉了一層皮,他立刻丟下香水瓶,逃難似的鉆回被子里,連睡衣都掉了半肩。
這里的夜太靜了。靜得像是時間停在了這一棟封閉建筑的某個角落里,裴予安緊緊地閉著眼,可那股味道太濃,將他本就稀薄的睡意凌遲一空。
手機就在手邊,號碼就在腦中。
裴予安抱著手機黑屏發呆,輸入的號碼又刪除,進退無措間,對方忽然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
震動的手機從掌心滑落,慌亂中他按下了‘掛斷’。
他抱著被子爬起來,趕緊打回去,結果只顯示‘用戶已關機’。
“……”
這人,怎么這么愿意生氣?
裴予安也把手機一丟,賭氣地拉起被子,還沒蓋過頭,門外忽得傳來悶悶的腳步聲。
‘咚、咚、咚’
一輕、一重;一輕、再一重。
鞋跟磨蹭走廊地板的聲音發黏,像是廉價黑靴踩過雨坑,一步一個腳印。
裴予安眼神倏地一凝,掀開被子沖去包里拿出一把折疊刀,赤著腳踩在地板,一步一步極輕地挪動著。他沒有直接開門,而是靠近門邊,屏息靜聽。
外頭沒有人聲,只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醫院常有的84消毒水,混著一絲潮濕、舊布和藥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