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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說他叫adam。一個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手,陌生的身體。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如何來到這里,又將去往何處。記憶的倉庫被一場大火燒得干干凈凈,連灰燼都被風吹走了。但很奇怪,他并不害怕。心里很靜,像這瑞士的湖,不起波瀾,卻盛滿了光。
護士用簡單的英語囑咐他不要亂跑,便暫時離開了。
他被留在這片盛夏的光景里,安安靜靜地。
少頃,他的目光被花壇邊一叢開得正好的紫色花朵吸引。那顏色很特別,有種幽深的吸引力。他推動輪椅,靠近,然后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折下了開得最盛的那一枝。
指尖傳來植物莖稈斷裂的冰涼感,汁液黏黏的。他好奇地將花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花瓣上絲絨般的紋理。
這是什么花?
好漂亮。
就在這時,有什么擋住了他面前的陽光。
裴予安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逆著光,一道極其挺拔高大的輪廓罩了下來,像是驟然拔地而起的一座山,沉默地立在他與世界之間。陽光在那人的肩頭跳躍,勾勒出利落的線條,卻讓他的面容陷在深邃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可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沒有緣由。這個人,仿佛他早就該在這里,仿佛這眩目的陽光、靜謐的花園、以及自己手中這支孤零零的花,都在等待這個身影的到來。
他歪了歪頭,清澈的目光里盛滿純粹的好奇,像初生的小獸打量第一眼見到的龐然大物。
“請問,你是誰?”
風忽然停了。
對方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面前,很久。很久,久到裴予安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沒聽懂他的中文,久到他手中的紫色花朵都似乎被這沉默曬得微微發蔫。
一陣輕柔的風終于再度拂過,帶來一絲極冷冽的香氣,在他空茫的腦海里激起一點微小的漣漪。
他鼻尖動了動,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味道的方向倚了過去。而那點肢體變化似乎終于驚動了眼前的人。
那個男人緩緩地蹲了下來。
視線終于持平,這一次,裴予安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很英俊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邃,下頜線干凈利落,唇形很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顏色很深,像沒有陽光的湖底,那里面,清晰地映著自己此刻茫然的倒影。
他看見這個陌生男人從西裝內側口袋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上面壓著幾道深刻的豎紋,像是隔壁大叔背著護士偷偷喝的伏特加酒。
男人拔開瓶蓋,用指尖在自己腕側極輕地按了一下,然后,將那只手腕,遞到了裴予安的鼻尖下。
那縷冷冽苦意的香氣,驟然變得清晰。
裴予安下意識地向前傾身,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小動物,更近地嗅了嗅。那眼神里的困惑更深,還夾雜著一絲自己未曾察覺的依賴。
男人將那個小瓶子,輕輕放在了他攤開在膝蓋上的掌心。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指尖微微一縮。
“如果你喜歡,送給你。”
男人的聲音終于響起,帶著讓人臉紅心跳的低沉磁性。他說的是中文,語調很平穩,但裴予安莫名覺得,這句話說完,似乎用盡了他很大的力氣。
裴予安低頭看著掌心的小瓶,又看看男人依舊深不見底的眼眸,最終,很輕地點了點頭,小心地捧起那瓶香水。
“謝謝。再見。”
男人沉默了片刻,緩慢起身,右手抬起,似乎要落在他的發頂。裴予安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對方動作便停在空中,落在輪椅上,輕輕地敲了敲。
護士很快過來,接過輪椅的扶手,將人緩緩推回病房。
裴予安坐在輪椅上也不安分,幾次轉頭,目送那個人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瓶身,那縷香氣似乎已鉆入皮膚,縈繞不去。
被護士推回病房后,那味道還在鼻尖徘徊。他學著那個男人的模樣,在自己手腕上輕輕噴了一息,可那味道總是和剛才聞到的有細微的差別。
差在哪兒呢?
裴予安有些煩躁,執著地拉住正要離開的護士,努力比劃著。
“這里有沒有這種味道的花?像雪,像樹,有點苦的...”
護士是個慈祥的本地婦人,想了想,眼睛一亮。過了一會兒,她捧來一束花。幾枝深藍近黑的花朵,花瓣卷曲,形態優美,帶著一種幽冷神秘的氣質。
“鳶尾,”護士的德語發音很溫柔,“特別是這種根部的味道。”
裴予安接過那束鳶尾。他湊近去聞花朵,香氣很淡,并非完全一樣,但那沉靜的藍,那幽微的冷感,輕輕地撫平了他心頭所有的焦躁。
他從中抽出一枝開得最好的,放在枕邊。然后躺下,側過身,臉頰幾乎貼上冰涼柔滑的花瓣,閉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無夢的沉睡。
透明的玻璃墻外,趙聿靜靜地站著,看著里面抱著鳶尾花安然入睡的人。主治醫生站在他身邊,低聲告知他最新的評估結果。
“...記憶恢復的可能性,從醫學角度看,已經微乎其微。創傷和治療的疊加效應是不可逆的。但是,裴先生的認知能力、學習能力都保存完好,甚至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好。身體機能也在穩定恢復。這本身已經是個奇跡了。”
趙聿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張沉睡中顯得格外安寧的臉。良久,他極輕地點了下頭。
“這樣已經很好了。”
他頓了頓,目光滑過枕邊那枝深藍的鳶尾。
“以前的事,太沉重了。忘了,就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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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聿沒有試圖闖入裴予安的新世界,他在花園涼亭里尋了個角落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