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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誰能與你家三娘比!老不羞!”
“……”
淘完米、摘完菜, 衣服浣了一盆又一盆,車轱轆閑話嚼了一圈又一圈,各家媳婦娘子依舊徘徊陽谷河畔,口中打趣笑鬧不斷, 眼睛卻似早有默契, 有一下沒一下往湖邊古柳樹下瞟, 顧盼流眄、各懷心思。
潘月拎著賠罪的”禮包“近前時, 瞧見的便是如此一幅武都頭“招蜂引蝶”的畫面。
——樣貌堂堂的武行者神情局促、束手束腳端坐河邊的古柳樁前, 一眾大姑娘小媳婦前遮后擁, 含羞遮面, 各自調笑嬉鬧不斷。
看他端正了坐姿,手腳不知如何安放模樣,噗嗤一聲,人群外的潘月兩眼驀然下彎。
聽見笑聲,一眾娘子沒能覺察,正中的松松耳朵尖微微一顫,倏地轉過頭,清秀的狐貍眼頓然一亮。
又似驀然想起什么,不等對方開口,松松怫然轉過身,背對著笑鬧的眾人,斂眉不語。
怔然半日一動未動,而今突然有了生氣,笑鬧的眾人面面相覷片刻,轉又望向他方才投望處。
“潘娘子?!”
“是潘娘子來了!娘子是來尋你家叔叔?”
“娘子來看!你家叔叔不知怎的,在此枯坐了大半日,不聲不響,也不知經了什么……莫不是給這日頭給曬的?”
有家人來尋,姑娘們不好再肆意笑鬧,問過安、道過福,各自端起米籃衣盆,三三兩兩結伴而去。
“姑娘們陪著說了恁多的話,武相公氣還沒消?”
道別眾人,潘月大步上前。
松松背坐在余暉落成的婆娑光影間,眉眼低垂,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潘月眼里橫過一絲無奈,雙目撲閃。
素知他性情率真好相與,今日才知,真生起氣來,氣性竟這般長。
河風輕輕,遠空余暉正恢弘。
兩顧無言片刻,確認四下無人,潘月提起衣擺,擠坐至他身旁。
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抬眼偷覷時,她拎起了手里的油紙包,在他眼前晃一下、又蕩一下,莞爾道:“獅子橋下酒樓打包來的燒雞,松松吃不吃?”
耳朵尖微微一動,松松卻不看那油紙包,鼓著腮幫,別開臉,“恨恨”盯著河內游魚自由自在水中游。
爭氣的豪言壯語沒能出口,不爭氣的肚子倏地發出咕咕的一聲。
潘月忍俊不禁,兩眼下彎出柔軟弧度,只怕惹他羞赧,不敢笑出聲。
片刻,想起什么,她上揚的唇線頓然平直,手里的燒雞往他懷里一塞,柔聲開口道:“昨日這般生氣,是以為我對那被制成了狐白領的小白狐貍的生死渾不在意?”
松松神情一僵,怔怔盯著膝上的油紙包,面色暗沉。
潘月輕嘆一聲,撐著雙膝,舉目遙望孤雁遠山,落日恢宏,思量片刻,徐徐開口道:“離開菡萏繡莊前,通判夫人已明令四下,自此往后,通判府上下不得再獵狐貍、再著狐裘。如此,那小白狐貍,或不算全然枉死。”
下耷的狐耳頓然支起,松松撲閃著黑白分明的眼,轉頭望向潘月。
“此后,”潘月驀然回頭,看著他皎皎如水的眼睛,繼續道,“若得下屬官員上行下效,鄆州城里外圍獵白狐者將越來越少,景陽岡上下亦不必再膽戰心驚!”
——因性情相投,視何惜為友,而不僅僅是炊餅鋪客戶的剎那,潘月突然分明昨日午后武松眼中的手上與慍怒因何而生。
不論因由為何,他與自己提起過不止一次——自小在景陽岡長大,熟悉岡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
倘若山腰洞前的老松是他心里認定的“松婆婆”,來去山里的小狐貍又會是他的誰?
同為山里長大的孩子,她也曾將山里的一草一木視作至交親朋,私語不斷。
她如何能不明白?
“昨日脫口而出的那句‘好’……”
沉吟片刻,潘月錯開目光,低垂著眼簾,徐徐道:“并非為那小白狐,而是為……你可還記得,上景陽岡尋找趙小娘子與范郎君那日?”
不等對方應答,潘月又道:“那日在山里,我遇見了一只漂亮出塵的小白狐,頗為投契……后來在繡莊,聽聞那狐白領是一只景陽岡上的小白狐,只擔心是否是我認識的那只……后來確認并非那只,下意識道了句‘好’。”
她望向武松,滿目歉然道:“一時忘卻,景陽岡上的一草一葉、一花一葉皆為郎君摯友,失言之處,還望郎君莫怪!”
“郎君”兩字出口,松松清亮的狐貍眼倏地一閃,頓然錯開臉,朝向潘月的左耳,不知為夕照還是旁的什么因由,紅得似要滴下血來。
晚風吹動垂楊柳,柳枝輕拂他面頰。
松松心下正慌亂,惱得直撓頭,一把拽住那作亂的垂柳枝,口中嘟囔:“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