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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元渾握住了那只搭在榻邊的手,柔聲道,“我回來了。”
張恕聽見了他的聲音,可一時卻沒有力氣回答,只能虛虛地回握住元渾溫熱又粗糙的指尖,并微不可聞地喚了一句:“陛下……”
元渾俯身親了親他的臉頰,又順著臉頰吻上了那雙微有干澀的嘴唇。
“南線戰事告捷,年關當下,天寒地凍,我便率將士們回了璧山,不管是進是退,都等明年開春再議。”元渾說道。
張恕卻皺起了眉,他吃力地想要起身,反被元渾一把按下了。
“丞相想要什么?我來拿就好。”皇帝陛下貼心地說。
張恕不答,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元渾,不知過了多久,方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如羅士兵……最耐嚴寒,當下正是……一鼓作氣的時機,陛下怎能就此收兵?”
元渾淡淡地笑著,他說:“這不是丞相教我的嗎?凡事得徐徐圖之。”
張恕頓時咳嗽了起來,元渾急忙上去替他撫胸順背:“丞相別急,這戰場上的事,盡在我的掌控之中。”
張恕咳得雙眼通紅,說不出話來。
他實在不懂元渾又在搞什么名堂,先前分明不是南下的好時機,他偏要南下,現在分明是橫掃九州的當口,他卻又莫名收兵回營,還要等待一整個冬天。
如羅一族天長在苦寒之地,哪位士兵會因下雪而喪失戰力?反倒是南朝很有可能為此兵馬疲弱。
既然這樣,元渾到底在猶豫什么?
“陛下……”張恕疲憊地叫道。
元渾不聽他說教,滿口搪塞地安慰起來:“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可是馬上就要除夕了,我想和你一起過完今歲的最后一天,好不好?”
張恕無奈地看著元渾,隔了半晌,他輕嘆一聲,回答:“那就還請陛下……在過完除夕后,立即發兵南下,好嗎?”
“好,我都聽你的。”元渾一把攬過張恕,用自己冒出了一層短髭的下巴去蹭張恕的臉,“除夕那夜你想吃什么?朕親自為丞相大人下廚。”
張恕本想答“都行”,可頓了片刻后卻說:“臣想念陛下做的野薤湯餅了。”
“野薤湯餅?”
“嗯……還有青稞醅子甜釀。”
“好,還有青稞醅子甜釀。”元渾收攏手臂,抱緊了張恕。
一天前,他收兵回璧山時,特地繞道去了距離總塞不過三十里的天浪山地牢,那里關押了這半年來被俘的勿吉、南閭將士,以及禿玉公主。
元禿玉還是那副威儀四顧的模樣,叫人不禁驚奇,她那俊美無雙的臉孔居然絲毫沒有因長期囚禁而憔悴不堪。
反倒是元渾,與她相對而坐時滿面陰霾,愁眉不展。
“侄兒,”元禿玉神情自若,笑著問道,“今日來見姑姑,可是有事相求?”
元渾沒有理會這反客為主的發問,他掃了一眼元禿玉身后的食盒與一壺僅剩一半的奶酒,開口道:“昨日肅王來了。”
元禿玉一抬眉:“我被俘這么久,原先的王庭舊識也只有你二叔肯來見我。”
“二叔仁善,不似姑姑你,心狠手辣,只因我大兄不愿為虎作倀,便為他種下‘心篆玄錮’,將他軟禁至死。”元渾故意道,“他不光是你的侄子,也是與你一母同出的姐弟,你竟如此狠心。”
“姐弟……”元禿玉的目光漸漸暗了下去,她輕笑道,“我寧愿自己只有渾兒你這個蠢侄子,也不愿自己有他那樣一個……與我母親如此相像的弟弟。要知道,我母親可是后衛的公主,她竟在如羅王庭受那般折辱!”
元渾狠狠一震,這是他第一次得知元禿玉與元六孤母的身份。
“當年元野殺進后衛國都,屠戮阿史那闕,撿走了藏在洞窟內的法器神劍,擄走了慕容徒的親姐姐,作為炫耀自己大凱旋的戰利品。我長大之后才聽說,其實,當年我母親本是要被慕容家送去上離,以求元野不要出兵的和親禮物,但元野卻在簽下止戰之約后,撕毀了協定。他不光殺盡了慕容家,還在發現慕容徒沒死,并暗中蟄伏于阿史那闕時,將我母親賜給了元兒烈。”元禿玉冷笑道,“侄兒啊,若非上輩子你我最后兵戎相見,其實我從不愿將對元野和元兒烈的恨意遷怒于你,因為你和他們一點也不像。你更像那個胡漠公主,你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嗎?”
元渾嘴唇一動:“據說,阿爺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
“她找到了北遷的故族。”元禿玉卻答。
元渾一凝,抬起了雙目。
元禿玉溫和一笑:“因為當時,是我攔在了元兒烈的面前,求他放圖雅一命……對,你母親名叫圖雅。”
元渾扯了扯嘴角,鼻尖有些發酸。
元禿玉注視著他道:“渾兒,其實不論是你,還是你大父、你阿爺,沒有一個如羅的天王適合做這九州大地的共主。你們的性格過于沖動、莽撞,你們的眼界也只能看到雪山、草原和大漠。渾兒,聽姑姑的話,就此收手吧,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起碼……不會讓你如上輩子一般,死無葬身之地。”
“你怎知我上輩子最后如何了?”元渾不屑一顧,“公主殿下分明死得比我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