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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時候我才看手機,微信還是沒回復,語音信箱也是空的,我不知道秦皖什么時候從香港回來,就把這筆錢單獨放在一張卡里,算上我母親還給我的,我把剩下的錢都補齊了。
但是這么一番折騰下來,我的“養老基金”也出現了巨額虧空,只能吃吃泡面,透支一下我尚且年輕的身體。
但我沒過多久就見到他了,在一次沙龍活動上,比我預想的要早得多,也突然得多。
第23章 重逢
疫情的余威還在,可是做銷售的,不和人接觸實在是太難了,于是行里很低調地舉行了一批沙龍活動,每個客戶經理約幾個自己比較重要的客戶,去一些比較僻靜的餐廳聚一聚,聯絡聯絡感情,就這還搞得像地下活動一樣,分批分次進行的。
我那一批是在愚園路,和三四個別的網點的客戶經理一起,加上客戶也不過十幾個人,去了一家西餐廳。
我非常后悔那一天沒戴眼鏡,因為那家餐廳實在是太幽暗了,深胡桃木的桌椅和暗紋壁紙,頂燈也是冷冽的金屬風格,像歐洲中世紀的古堡。
我進去以后一路低著頭盯著腳下,生怕一個沒看清,絆到桌子腿摔個大馬趴。
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最先看清的是餐廳最里面的弧形吧臺,洋酒陳列柜亮著霓虹燈,陳列著一排排銘刻著法文或者英文標識的高級洋酒。
比酒吧稍微亮一點的是窗外,但那天天氣不好,像要下雨,遮天蔽日的黑色樹葉在風中搖曳,渲染得庭院里一片天都是幽幽暗暗的墨綠。
我幾個客戶里屬李奶奶最開心,人多可顯著她了,那天她特地穿了一件旗袍,高跟鞋,圍了飄逸的絲巾,又是品酒又是使喚我給她拍美美的照片,讓我一定要在絲巾飄起來的那一刻抓拍她最美的角度,一個多小時下來我已經癱在位子上動都動不了。
“年紀輕輕,一點活力都沒有!”她意猶未盡,癟癟嘴不高興了,把絲巾往肩上一裹,低頭品她的格蘭菲迪去了,再不理我。
“點點還好嗎?”我沒話找話,把我自己的圍巾和大衣摘下來掛在椅背上。
“蠻好的呀!哪能?”
“沒哪能。”我笑,“隨便問問,好久沒見她,甚是想念。”
“哼,還甚是想念嘞,儂厭貶(嫌棄)點點,當吾伐曉得啊?”她冷笑一聲,吹得酒面搖晃。
“沒有……”我低頭笑,想起曬得發燙的草坪,和拿著報紙一臉深惡痛絕地“等屎”的男人。
“你領導呢?”她故作驕矜地抬起下巴,雙目微闔,“你領導那么愛你,哪能人沒了啦?”
“領導愛你”這句話對任何一個打工人的殺傷力都是堪比核武器的級別,我當時就一陣頭皮發麻,但冷靜下來一想,她說的應該是秦皖。
“他?老早派到香港去了。”
我看一眼黑胡桃木吧臺,另外兩個客戶這會兒正饒有興致地彎著腰,一瓶酒一瓶酒地看過來,看上面的年份和產地。
“哦!”李奶奶聲音洪亮,“那更愛了!”
“……”
我低頭吃藜麥南瓜沙拉,她坐我旁邊沉默一會兒,說:“你瘦了好多,不開心啊?”
“可能壓力比較大吧。”我說,“不開心倒沒有,就那樣。”
“我長寧區房子給你!”她突然說,“反正還是借給小青年,現在小青年都不上道,就六七千塊還要幫我搞!還不如送給你嘞!”
我噗地笑一聲,米粒都飛出來,“奶奶你信不信,你房子今天給我,明天你五湖四海的親戚就全跑出來了,親戚是世界上最討厭的物種。”
她晃一晃酒杯,笑了,隨即配合我皺起眉頭做出厭惡的表情,“親戚是老戳氣哦!”
“嗯!”我把藜麥咽下去,點頭如搗蒜,“我也不想上《老娘舅》欄目。”
“哈哈哈!”她大笑,我也笑,我們難得能一起這么高興。
“他們還叫我八千萬老巫婆?”她問。
她在我們銀行資產大約八千萬以上,人又比較難搞,所以大家背地里給她起了個外號:八千萬老巫婆。
我吃好了,推開碗,“理他們做什么?一群無聊空虛到了極點的人,有夢想的人才不會說人家閑話,看人家笑話。”
“哎呦伐得了哦!”她笑,“現在小青年講夢想跟講笑話一樣,那你的夢想是什么?”
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總結一下大致就是:“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什么都不怕的人。”
我想我這么說是因為我小時候總生病,每次病好就要害怕下一次生病,害怕人家欺負我,害怕作業交不上,回到課堂什么都聽不懂,害怕軟綿綿地靠在大人懷里,看他們的臉從憂慮和心疼一點點變成厭煩……
我害怕看著遠遠地走在前面的背影,而自己怎么都追不上。
李奶奶聽了,沒有像往常那樣奚落我的夢想,我以為她變乖了呢,可沒一會兒她就奚落起別的東西來了:
“房子也不要,戇了伐得了冊那!”奚落完了又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拍拍我的手,說:“房子不要,那奶奶的八千萬就給你玩,別怕,八千萬奶奶還是玩得起的。”
“可我不想再玩人家的錢了……”我看著冷掉的殘羹剩飯,“我不想再把表面光鮮,但里面已經爛透了的果子賣給人家,說這是好東西,騙他們有希望。”
她沉默。
我吃飽了,有點兒暈碳,躺在胡桃木椅子上像翻肚皮的貓一樣懶洋洋地咧著嘴傻笑:“我要是哪一天不做這個了,約你出來玩你出不出來。”
“看心情吧!”她傲嬌地晃一晃紅酒杯,“照片都拍不好,玩一會兒就走不動弄不動了,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