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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一眼,再看其他人。
包廂里人比我想象得多,一群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一個個面容無奈又煩躁,但涵養(yǎng)還在,應(yīng)該也是想給秦家人一個面子吧,都沒有起身離開,只是看見我了,想著怎么又來了一個,這才忍不住了,一個個下意識抬腕看表,唉聲嘆氣。
但只有一個人除外,他比秦皖喝得還醉,看見我了,醉醺醺的眼珠子精亮,臉紅得發(fā)紫,搖搖晃晃站起來大笑道:“呦!早聽說小秦的安妮是我們北方人,哈哈!瞧這大蜜,颯不颯?美不美?哎呀……”
他血紅的眼珠子直勾勾往旁邊瞅一瞅,角落里站了兩個異域風(fēng)情的美女,看樣子像新疆人,穿敦煌飛天的紗裙飄帶。
“去去去!”他撐著椅背猛揮手,“邊兒待著去!就你們還飛天呢?哪兒有我們安妮正宗?讓我們安妮穿上這……”
他又把頭轉(zhuǎn)過來,和秦皖對視時愣了一下,隨即改變了主意,撓撓頭,皺著眉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口齒不清道:“那這樣!今兒你想帶人走,就把這酒喝了!這總不過分吧?”
說著啪一聲,把半瓶茅臺剁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看到現(xiàn)在,終于想起來他這張臉了,我回憶得這么困難,是因為他在電視臺的法制頻道里說上海話,穿制服。
所以我沒有稱呼他職務(wù),我叫他哥。
“哥,什么意思?”我笑著晃一晃那半瓶酒,“半瓶?看不起我啊?”
“喔!喔喔喔!哈哈!”他一聽大笑著拍手,拍得啪啪響,“他媽的帶勁!這年頭上哪兒去找這么義氣的女人啊!啊?怪不得小秦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心心念念這么多年,這要換了我,別說香港了,就他媽美利堅合眾國我也得回來啊我!”
“服務(wù)員兒?服務(wù)員兒!人呢!”他回身沖門口大吼,嚇得服務(wù)員跌跌撞撞跑進來。
“再來一瓶茅臺!”
服務(wù)員像捧著圣水一樣把茅臺放我面前,以同情但更多的是求助的眼神看著我,意思是“姐你趕緊祭了吧,你祭了我們就太平了。”
我扔了蓋子,拿起酒就喝,這東西對我來說就跟白開水一樣。
可就這白開水我也沒喝幾口,剩下的被秦皖一把奪過去,砸在墻上摔了個稀碎。
“娘額冊比儂尋死啊!”那男人一下子跳起來,目眥欲裂指著秦皖的鼻子罵:“小比樣子伐想混了?”
眾人一看不對,趕緊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攔住他,連推帶抬地把人哄出去。
他罵罵咧咧的怒吼響了很久才越來越遠,逐漸平息,剩下三三兩兩的幾個人臉色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但就這也沒走,只連連嘆氣。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抹開被酒黏在唇角的頭發(fā),深深地吸一口氣,“賬我付了,各位請回吧。”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如過江之鯽,一溜煙的就沒影了。
包廂里只有我和秦皖兩個人,其他包廂里的人們依然在推杯換盞,觥籌交錯,說笑聲不絕于耳。
“想摔碗是吧?”我回頭看他。
他紅著眼看我,胸膛一起一伏。
“可以,碗我陪你摔了,我對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現(xiàn)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好啊!”他咬著牙笑,笑得惡毒,頹敗,哀傷,“走啊!”
我和他的車都停在樓下,可我們兩個都喝了酒,于是我叫了代駕,把他的車開回去。
上海,外灘,我們一起來過好多次,可哪一次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是這樣。
他躺在我腿上滾來滾去,比年豬還難按,大聲笑罵。
司機一而再地回頭看我們,看我們這對男女衣著光鮮,雖然年紀不輕了但賣相還算上得了臺面,也就忍了。
車子緩緩行駛在霓虹璀璨的外灘街頭,我看著窗外巴洛克風(fēng)格的歐式建筑,靡靡燈光照亮金碧輝煌的羅馬柱與拱形門,照亮一輛又一輛如深海魚一樣游過的勞斯萊斯幻影和蘭博基尼跑車。
上海真是一個窮奢極欲的地方啊,我想,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窮奢極欲的地方呢?
每天有一百個富豪倒下,又有一百個富豪站起來。
“秦皖。”我低頭看他,對他笑,“你在我心里從來沒有變過,你呢?你現(xiàn)在就這么跟我在一起,感覺開心嗎?”
紅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迷醉得眼睛都睜不開,他瞇著眼笑,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你頭發(fā)呢?嗯?”
他滾燙的指腹輕輕顫抖,撫過我頭發(fā)。
“我找了個女的,帶著她去找你,給你看我有多喜歡你,你的頭發(fā),你的嘴,你的眼睛……”他指腹一點點撫過我的眉眼和額頭,卻突然大笑著扯散我盤起來的頭發(fā),“可你呢?哈哈!給我把頭發(fā)梳上去了!真他媽的拎不清。”
司機實在是忍無可忍這狗血的劇情,一腳油門到底。
……
秦皖的別墅外面雜草叢生,里面也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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