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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做出英勇就義的神態,頭枕在沙發上望著庭院的方向,臉蒼白,眼睛也蒼白。
我看看他,再看看從他臂彎里露出來的兩條粉嫩得跟藕節一樣的小肉腿,心里一軟,把小棉襪再往上套一套(但她其實還沒有腳脖子),包住那兩團油脂一樣豐腴的小腳丫,摟住他的腰,說:“我愛你,但我還不知道該怎么愛我們共同創造的生命,一想到我們十分鐘的歡愉就創造了一個生命,而她在這世上的幾十年卻要經歷很多苦難和無助的時刻,我就覺得沉重,感到恐懼。”
“首先,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讓慢慢受一點苦,她哪怕不結婚我也供得起她一輩子瀟瀟灑灑。”他說,過一會兒板著臉轉過來盯著我,“其次,誰說我只有十分鐘的?”
“……我也記不清了。”我坐直身子閃躲他質問的眼神,“那天都迷迷糊糊的。”可說完了還是被身邊的視線燒得耳根發燙,壯著膽子回頭,他正看我的嘴,呼吸越來越沉,下一秒就低頭吻過來。
那一次我時時刻刻注意著小床里的那一坨襁褓,氣急敗壞地咬一口在我身上埋頭苦干的秦皖,喘著氣小聲說:“我受不了,你輕一點好不好?”
可他完全置若罔聞,扛起我一條腿,像扛起戰旗一般狂沖猛攻,亂跳的視野里只有他像緬因貓一樣灰白的腦袋,擋住眼睛的睫毛,鼻尖上搖搖欲墜的熱汗隨著舔舐吸吮抹在我的胸前……
偃旗息鼓后我躺在床上聽女兒輕柔的夢囈,老臉臊得通紅,再摸一把胸前,更是渾身燙得要燒起來。
“變態吧你!”我一把把他的腦殼從我胸前推下去,他咚一聲著了陸,也不疼,拄起腦袋,無聲地嬉皮笑臉,拽我睡裙,我一邊穿他一邊掀起來看,指著前襟洇出的水漬笑得眼尾嫣紅,用氣音說:“你不給慢慢吃,總要給我吃。”
“你……”我剛要大叫出聲,他就比一個“噓”的手勢,從身后抱著我,在我耳邊嘟囔:“拋夫棄女的壞女人。”說完竟然就睡著了,呼吸沉重,慢慢演變成輕輕的鼾聲。
他太累了,抱著我,時不時在睡夢中咳嗽兩聲,呼吸里總夾雜著藥味和焦味。
窗簾露了一條縫,陰霾的日光透進來,我從診斷出抑郁癥以來就害怕這樣的白天,比黑夜都可怕,六百號的醫生猶豫再三還是建議我可以考慮離開上海北上,工作走不開的話,至少是趁假期北上放松一下,因為南方太濕冷,尤其是漫長的梅雨季節,陰雨天的氣壓對人的心情有很大的影響。
可我沒走,我愛上海啊,和所有從全國各地涌入上海的小姑娘一樣,我有一份令人艷羨的工作,有房子,穿chanel,背ysl,我愛東方明珠,外灘,靜安寺……
可在這樣靜謐的午后,我想起我只上過兩次東方明珠塔,外灘輪渡口自己一個人也從來沒去過(我有點怕水),ysl的niki中號鏈條斷了以后也沒再買過奢侈品包,倒是愛上了去前灘太古里的書店買包,兩三百一個,美得不行。
所以難以割舍的是什么呢?
我就這樣躺在秦皖懷里想我當初留在上海的原因,可想到的只有一雙每次流露出溫柔笑意就別扭著閃躲的鳳眼,長在一張mean得沒邊的臉上……
我竟然是在等他回來嗎,這個答案像一片羽毛,飄啊飄,落在心底時鴉雀無聲,卻像巧克力融化了一樣,讓這樣陰沉的天都變得溫暖而甜蜜。
“我愛你。”我呢喃著說,身后的老幫瓜張著嘴打鼾,啥都沒聽見。
倒是窗邊的小床里,那個一直紋絲不動的小襁褓翻了個骨碌,發出一聲長長的奶唧唧的嘆息:“唉……”
于是我的回歸也從產后三個月延長到了產后半年。
秦皖那張臉總算是好看了一點,當然了,更重要的是他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女兒從那聲“唉……”以后似乎變得“開朗”了許多,會哭,也會鬧,但總體來說不算“高需求”寶寶,一般都是拉了尿了,餓了,或者腸胃不舒服的時候才哭。
這可把老秦高興壞了,每次給慢慢洗好澡都一臉賤笑地撅著大腚趴在床上“吸娃”,聞她的胎發,裝滿了奶的咕嚕嚕叫的小肚子,涂了嬰兒爽身粉的屁屁……飛揚凌厲的鳳眼笑得向下彎成一輪月牙,而慢慢一直不笑。
但他也有忙的時候,去公司一整天不回來,我就在家陪慢慢。
我很尷尬地站在墻角,看偌大的臥室里擦得光潔的木地板,奶油色的墻,隨風輕拂的紗簾,視線很久才敢落在嬰兒床上。
慢慢也不說話(當然她不會說),就趴在床里,透過欄桿看我。
敵不動我動,我躡手躡腳走過去,趴在欄桿上看她,她也仰起軟綿綿的小脖子看我,頭晃晃悠悠的,抬累了就咚一聲趴下,過一會兒再抬起來看我,還是不笑,但也沒哭。
我低頭看著她,她很胖了,完全就是藕節人,像米其林輪胎一樣一圈一圈的,腮上的奶膘往下墜,但這也遮不住她又大又長的鳳眼,過分絨密的睫毛長在嬰兒臉上,讓她更像一只毛茸茸的圓滾滾的小麻雀(對不起慢慢,但媽媽覺得真的很像)。
我把她抱起來,學秦皖的樣子豎著抱,但她太瓷實了,比我想得要重得多,我往后趔趄一步,緊張得一背汗。
她趴在我懷里,兩只厚實的小肉手撐著,支棱起腦袋看著我,很慢很慢地眨一眨眼,突然笑了。
怪不得女明星不愿意笑呢,我想,一笑臉就皺成一團了,大而長的美麗鳳眼被肉擠成一條縫,呲著牙,不對,女明星還沒牙,只有粉色牙齦上幾個凸起的小白點點。
“你真是丑啊。”我抱著她,在熹微的晨光里看她,鼻子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