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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如同一位死神般,擋住了電視的方向,垂首,咬著牙厲色道:“袁國瀚,你不認識我了嗎?你好好看看,我是江宇。”
袁國瀚仰頭看著他,渙散的瞳孔微微顫了顫。他這人最是愛性命,搏命的事做多了,到晚年就愈發愛惜性命,哪怕如此茍活著,也不愿意早早就歸西。
當然,他的生命也已經差不多走到頭了。由于身體太差了,以至于再活下去也沒意思了,他自己也了解這一點,所以此時袁國瀚把這位前來“索命”的男人,認成了來帶走他靈魂的人,他咬著大煙斗,委頓地顫聲道:“不是我……”
江宇典沒想到這么快就得到了一個答案,他緊緊鎖著眉,逼問:“不是你是誰?”
他把煙斗拿下來,手指也在微微顫抖,他可能患了帕金森,雙目昏黃地落在江宇典身上:“我收人錢財、□□,”他說著垂下頭來,本就佝僂的身軀愈發萎縮了,聲音低不可聞,“有人買兇殺人。”
第125章
賀庭政出來的時候, 江宇典已經坐回了車上了, 而且車上一股濃郁的、聞上去分分鐘要得肺癌的煙味。
而江宇典還把帽子脫下來, 用手捻滅煙頭后把煙頭全丟了進去,他把帽子丟在副駕駛座上,整個人一言不發。由于他因為拍戲剃了發, 那副垂著頭、臉埋在陰影里的模樣使他看起來有些陰郁。
只不過這絲陰郁,在賀庭政打開車門是時候,消散了些許,他的眼睛也動了動, 多了一點光彩。
賀庭政坐上車后, 療養院的接待負責人也聞到了那股煙味, 還詫異地望了那司機一眼。一般司機哪里敢在主人家的車里這么抽煙?
那負責人體貼地替賀庭政關上車門, 一張笑顏令人如沐春風, 道:“您放心, 您的家人會在我們這里得到家一般的溫暖與照顧的!歡迎您下次來探望他。”
江宇典默默地發動了汽車,等到車子開了出去, 上了來時的那條兩旁是寂靜的橙色楓林的公路后, 賀庭政才探頭問他:“怎么樣了?”
“他得了老年癡呆,”江宇典搖頭, 雙手握著方向盤, 朝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道, “我什么也沒問出來,”
賀庭政在后視鏡里和他在眼睛相遇,可江宇典很快躲過了他的目光, 轉而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的道路。賀庭政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伸手打開車窗通風,微微俯身,把頭湊過去,湊到司機座旁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旁邊,貼著他說:“那怎么抽這么多煙?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他望向放在副駕駛座的那頂帽子,江宇典是公眾人物,所以他走哪都要帶上帽子,此時那帽子里,卻盛著無數煙頭與煙灰,因為車子運動,車窗外的風吹進來,煙灰還飄起來一些。
“是啊,”這條公路上只有他們一輛車,江宇典微微側頭道,“什么都沒問出來,他看著都要死了,老眼昏花得認不出人,我想他最多活不過年底了。”
他看見煙灰往后座吹,有一些還吹到了賀庭政的頭發上、臉上,就抽了幾張衛生紙把帽子里的垃圾包了起來,用帽子倒扣住。
江宇典看起來心情的確是不好,平時還算愛笑的一個人,現在臉上的笑意卻顯得很勉強,眼底有濃濃的、化不開的陰郁。
“那、那換我來開車吧,大哥……你休息一下。”賀庭政望著他,聲音混著吹進來的風飄走了。
江宇典笑了一下說:“你安心坐著吧,也沒多少路程,再開十分鐘前面就有人換了,送你回醫院好好修養幾天,我再回國。”
賀庭政頓了頓,最后嗯了一聲,神情顯得有些失落。車廂內氣氛一度凝滯,江宇典在鄉間公路上開二十邁的速度,風輕柔地卷起楓樹的落葉,從車窗外吹進來,揚起賀庭政的頭發。
車內煙味快散盡了,也快到接應地點了,江宇典才想起了什么似的,空出一只手來捏了捏他的下巴道:“雖然什么都沒問出來,但前幾天的那件事,和他女兒脫不開干系。回去之后,我找證據給你,你……看著辦吧。”
讓賀庭政看著辦的意思,就是怎么處置隨他便,是把這些證據散布出去,或是交給警察,或是利用這些證據搞垮厲石集團,從而實現收購與吞并。
賀庭政想怎么辦就怎么辦。
兩人回到醫院,江宇典睡了一覺,又出去了一趟。
賀庭政重新被鎖在了病床上,因為江宇典這次疾言厲色地交代他不許跟蹤自己,哪里都不許去,讓他好好在病房里呆著。而且還找了一大堆的保鏢,守在病房內外,那架勢,好像國家領導人住院了般。
他想知道江宇典去找袁國瀚的時候發生了什么,袁國瀚又跟他說了什么,是否如同江宇典說的那樣,他老眼昏花,又得了老年癡呆、身體極差,不出兩個月就要駕鶴歸西了?
亦或者江宇典在騙他?
賀庭政無從得知。
江宇典兩天過后才回來,他毫發無損地搞到了自己想要的資料和證據,并統統交給了賀庭政。
他為袁國瀚工作過,所以袁國瀚的老底他是全都知道的,至于證據,那就更好找了。他的確從袁國瀚那里問出了不少東西來,但他卻不能告訴賀庭政。
當年袁國瀚被身邊人背叛,差點嗝屁,這個鍋莫名其妙地丟給了江宇——因為他碰巧在那天拉肚子,所以不在。
而江宇接到袁霽的通風報信,說袁國瀚打算悄無聲息地除掉他,從法律上講,其實他原本就屬于一個不存在的人,要除掉一個不存在的人,那太好辦了。
而且世界上少了他這么一個人,沒有人會發問,沒有人會去報警,甚至于沒人會記得他,他的命一點也不值錢,愛惜他性命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袁霽還在電話里說:“我父親書房有個柜子,里面有十萬美鈔,你拿上錢再跑!”
十萬美鈔,在那個年代也算是一筆巨款了。
江宇是沒有去動那筆錢的,袁國瀚說:“我書房里,可不止放有十萬美鈔,我的身家性命全在那里頭了,只是平日里藏著,沒人找得到。而且我的書房沒人敢進去,她為什么讓你進去?不就是為了讓人看見,指控你進去過,讓你坐實罪名嗎?”
袁國瀚有幾個子女,袁霽是他的大女兒、親生女兒。他還收了好幾個干兒子,原本也要把江宇收為干兒子的,結果因為袁霽喜歡他,袁國瀚就存了讓他給自己做女婿的想法。
“就算你沒進去,根據那通電話,也能從側面證明你進去過,總之,所以證據都指向了你。”
“至于我東西丟了,我不會懷疑到別人頭上,我只能把這筆賬算在你的頭上……”
“阿霽小時候,我對她對她媽媽都不好,她媽媽是被我打死的,她可能從小就恨我吧。”
他明明白白地把事情講清楚了,包括袁霽的動機:“一開始她給你下瀉藥,只是為了不讓你淌渾水,而且你不在,我身邊沒兩個頂用的,就很容易‘意外死亡’了。”
他裝傻的本領強,可能因為真的年紀大了,熬不住了、快死了,不想裝傻了,索性全部說了出來,也算是一個懺悔了。
“只是我命硬,我沒死,我又懷疑到了你頭上,她一面為了救你一命、也是為了脫離干系,給你打電話讓你跑,一面給你我都設了一計,因為我知道她是喜歡你的,所以根本不會想到她在陷害你。”
“你沒中計,而我……我沒想到,”他哀痛地嘆息,“我從沒想過,她報復我的方式會是這樣。她會漸漸離間我身邊所有人,第一個是你,后來又有了第二個、第三個,我越來越多疑,我除掉這個、又除掉了那個,我身邊漸漸也就什么人都不剩了。我后來也吃到了眾叛親離的苦頭,被她丟進了療養院。”
他一開始到處在找逃走的江宇,但是這人像個泥鰍、又像個幽靈,眨眼間就消失了。那個年代不是每條街都有監控的,他找不到江宇人去哪里了,后來是聽說的,他騙了個香港富商,住在人家家里,因為得罪過不少人,手里捏著不干凈的錢不肯松手,好日子沒過兩年就被人認了出來。
被打斷了雙腿,從此依靠輪椅為生。
至于江宇當年是怎么死的,那是有人通過某條路子聯系上他,但是目標是賀華強的兒子,而不是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