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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將展欽手中的令牌查驗一番,確認無誤后,便將那詔書展開在展欽面前:“大人請看吧。但切莫損毀,否則要掉腦袋的。”
只是周遭人的話語在此刻的展欽耳中全成了無意義的嘟囔,他細細看著這一卷詔書,辨認邊緣的云龍紋刺,確認這份詔書確是宮中之物。
上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字跡工整有力,是翰林院專用的館閣體,朱砂印泥鮮紅奪目,上面蓋著傳國玉璽和順天帝之私印——印泥的顏色、印章的細節,都與他官居要職時所記得的一般無二,不似作假。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跳過那些褒獎之詞,直接看向他最想要知道的。
“……皇長女容鯉,朕之嫡長,敏慧夙成,仁孝性成……今立為皇太女,正位東宮,代朕監國,總攬機務……內外臣工,悉聽調遣,以固社稷,以安邦本……”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果真是立儲詔書。
他的殿下……還活著。
展欽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血液奔涌的聲音在耳中轟鳴。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卻不是先前的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眩暈的,失而復得的狂喜帶來的戰栗。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繼續往下看。
詔書的最后部分,通常是附帶的一些事項。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較小的字跡,忽然定格在最后一段:
“……今有沙陀國王室更迭,三王子處月暉順天應人,繼登大寶。朕心甚慰,特遣使臣攜此詔往賀,并通告四方藩屬:天朝儲位已定,國本既固,望諸邦謹守臣節,共襄太平……”
處月暉?
展欽自然知道,這位因為容鯉當初出言上策才能保住性命的沙陀國小王子,也知道他也曾是喪夫的長公主殿下入幕之賓的候選人之一。
然而他竟回國登基了。
而這份立儲詔書,竟然是隨著祝賀沙陀新王登基的使團一同傳來的。
也就是說……
中原派來了使臣。
使臣此刻就在沙陀。
或者說,已然到了很一會兒了。
展欽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中原隨從:“使團現在何處?使臣何在?”
隨從被他眼中驟然爆發的光亮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使團昨日傍晚抵達王城,今日一早便分派人員往各城鎮宣讀詔書。下官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正使大人……”他頓了頓,“此刻應當還在王城,與國主商議后續事宜。”
王城。
距離這個小鎮,快馬加鞭大概需要大半日的路程。
但……
展欽的腦海中再次閃過方才在窗邊閃過的身影,那支他親手所贈的貍奴抱花的發簪,還有那他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倘若使團昨日就到了王城,那么使臣便也很又可能……
微服。為了某種目的,先一步來到這個偏僻的小鎮。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
展欽不再猶豫,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展欽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活氣。
然后他轉身,走下木臺,再次撥開人群,朝宅院大門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堅實,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奔跑的急切。與來時一樣,甚至比來時更快。
孝服的寬大下擺隨著他的動作揚起,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周管家還站在門口,看到他回來,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大約是沒料到他會如此平靜,甚至……眼中有了光。
展欽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管家,”他再次開口,含著一點隱秘的欣喜與期待,“這份詔書傳到沙陀,使團必然也帶來了中原的消息。你可知道,使團的正使是誰?除了宣讀詔書,可還有其他使命?比如……接什么人回去?”
周管家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展欽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自然的肌肉抽動,而是老實人被說中心事的下意識反應。
“公子,”周管家垂下眼,避開展欽銳利的目光,“老奴久居沙洲,消息閉塞,實在不知使團詳情。至于接人……更是無從談起。”
不,他在說謊。
展欽幾乎可以斷定。
他長于審問,只需看一眼人的神情,便能判別對方究竟藏著什么心事。
周管家不是個善于撒謊的人。
或說,他平日里不需要撒謊,所以一旦撒謊,那些細微的破綻,便在展欽面前無所遁形。
而且……
展欽的鼻尖微微動了動。
就在他去而復返的這片刻之內,庭院之中,似乎多了一點兒輕微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