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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鯉不再說話,只將臉埋進軟枕里。
她知道的,母皇對她已經是一讓再讓,不能讓更多了。
過了片刻,容鯉終究還是忍不住,又問:“到底是什么機緣?那法子……穩妥嗎?”
談女醫捻動銀針,緩聲道:“說來,還是多虧了殿下當初交給臣的那塊玉佩。那玉佩上的紋樣,除了圖騰,還暗藏了些古烏語。臣順著那線索查訪,竟尋到了烏桑少主多年前留下的一段記述。”
她聲音平穩,像在講述醫案,卻也有些顫抖:“記述中說,烏桑少主當年為陛下解去情蠱的蠱毒,其性甚烈,若陛下日后再有孩兒,恐怕會遺患于孩兒身上。又記述那蠱毒可能導致諸多后癥,記憶混亂便是其中之一。
烏桑少主言,若有朝一日能循此線索尋至此處,便是天意指引,他也已不再痛恨了。記述之中提及,殿下所予的那塊玉佩乃白烏族至寶藥玉,可解開白烏族所有蠱毒,只要取出藥玉內芯,配合古法針灸,月余時間,便可拔除病根,令記憶復歸清明。”
容鯉長長的眼睫顫了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覺得……”她聲音很輕,面對太過復雜的情緒,她下意識有些想胡攪蠻纏,“其實不治也無妨,你與母皇說治好了便是。”
“阿鯉。”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展欽忽然開口。
他近日里十分沉默,即便容鯉一次又一次地同他說出自己心中的許諾,他亦還是一日日沉寂下去,如同窗外漸漸蜷縮的秋葉。
今日他難得開口,還喚她的小名。
容鯉立即揚起笑來,笑瞇瞇地望著他。
展欽走到榻邊,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他握住她露在錦被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聲音低沉而溫柔:“此癥于性命有礙,那毒留在體內,越長久便越是危險,必須根治。聽話些,可好?”
他的眼底關切懇求,還有一絲容鯉看不懂的深重痛楚。
容鯉知道他在憂心什么,可她眼下只覺得,就算恢復記憶,也不會那樣悲觀的——她會很喜歡的他的,為何不喜歡呢?
只是她望著展欽,心里那點抗拒忽然就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嗯。”
*
治療的日子,平靜而規律。
展欽推掉了所有事務,日夜守在她身邊。他喂她喝藥,陪她說話,在她施針后渾身乏力時,將她抱在懷里,一下下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同她說些話。
容鯉很乖,再苦的藥也仰頭喝盡,再長的針灸時辰也咬牙忍著。只是她越來越喜歡牽著他的手,睡覺時要牽著,醒來第一眼也要看到他。
展欽對她有求必應,只是話越來越少。有時容鯉半夜醒來,會發現他靜靜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光,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窗外的葉已經落了滿地的金黃,今日已是最后一次施針日了。
談女醫仔細起針,又號了脈,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殿下,成了。余毒已清,經脈已通。您好好睡一覺,醒來便大好了。”
容鯉覺得頭腦有些昏沉,四肢百骸卻涌起一股奇異的輕松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看向展欽,想對他笑笑,卻抵不住洶涌襲來的倦意,眼皮沉沉合上。
她的手一直牽著展欽的指頭,只是睡去了,那緊緊握著的手也不由得松開了。
展欽為她掖好被角,靜靜看了她許久,從白日到天黑。
然后他才起身,對侍立的扶云攜月低聲道:“我去給殿下倒杯茶。”
他轉身,走向外間。
腳步很穩,背影挺直,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著,用力到骨節泛白。
內殿里,燭火安靜地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容鯉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起初眼神有些渙散,帶著初醒的迷蒙。她看著頭頂熟悉的帳幔花紋,怔了片刻,然后目光緩緩移動,掃過殿內的陳設。
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
仿佛有些畫面在腦海中飛快掠過,又抓不真切。記憶仿佛一盞碎裂的琉璃,如今正在自動歸位,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她皺起眉,下意識地輕喚:“扶云?攜月?”
聲音出口,帶著久睡后的微啞,卻有種她自己未曾察覺的、與以往稍異的語調。
扶云和攜月一直守在不遠處,聞聲連忙上前:“殿下醒了?可覺得哪里不適?”
容鯉撐著坐起身,揉了揉額角。頭腦異常清明,許多原本模糊的片段變得清晰,而一些原本清晰的記憶,卻蒙上了塵埃。
她心緒有些煩亂,只覺得整個腦海之中翻江倒海的光怪陸離,錯的對的混在一起,叫她心胡亂地跳著,卷起一陣倉皇。
“我……”她張了張口,不知該問什么。
攜月最是體貼,見她神色不定,以為她是剛醒來不安,忙溫聲道:“殿下莫慌,奴婢這就去請駙馬來陪您。”
“駙馬”二字入耳,容鯉渾身一僵。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刺入腦海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一些不甚愉快的畫面、一些壓抑的情緒、一個模糊卻令人極度不悅的身影……翻涌而上。
她眉頭倏地緊緊蹙起,記憶予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不耐與厭惡,她臉上浮起一層顯而易見的不悅,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冷冽:“不許叫他來!我不想見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內殿一片死寂。
扶云和攜月驚愕地瞪大眼睛,呆立當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外間,那道剛剛端起茶盞、正準備轉身進來的挺拔身影,驟然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