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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鯉點頭:“是呀,好些新奇玩意兒,還有些皮子、香料,還有你給我買的東西呢。”
展欽起身:“我來收拾吧。”
他向來妥帖,容鯉便隨他去,自己歪在軟榻上,一邊吃點心,一邊看他開箱整理。展欽將那些皮料一卷卷取出,撫平褶皺,叫人收拾到庫房里去;香料用瓷罐分裝好,零碎的小玩意兒則按類別歸置到多寶閣上。
容鯉時不時看他一眼,忽然“咦”了一聲。
“怎么?”展欽回頭。
容鯉蹙著眉,目光在箱籠里掃了一圈:“你給我買的那些胡服怎么不收到我衣箱里去,放在一邊的地上做什么?過兩日正能穿那件毛茸茸的。”
她本是隨口一問,卻見展欽的動作驟然僵住。
那一瞬間,他背對著她,燭火將他的影子長長投在墻壁上,那影子仿佛也凝固了。
殿內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展欽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眼神卻深得如同暮秋的寒潭,映著跳躍的燭光,也映著她有些茫然的臉:“……過些日子,殿下未必想穿這些了。”
“殿下,”不等容鯉疑惑,他又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卻字字清晰,“今日在宮中,陛下……可曾與您提起什么事?”
容鯉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掛著笑:“母皇同我說了好多事呀,你問的是哪一件?是說高句麗世子的事兒,還是說鴻臚寺要增設譯館……”
她語速輕快,掰著手指一件件數,仿佛真的只是閑話家常。
可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她自己知道,展欽也知道。
展欽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太沉靜通透,仿佛一面鏡子,照得她那些刻意裝出來的輕松無所遁形。容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唇邊一點勉力維持的弧度。
“殿下,”展欽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溫和,“稍等片刻,容臣將這些都收拾好,可好?”
容鯉輕輕點了點頭。
他不再追問,重新轉過身去,繼續整理那些箱籠。
展欽的動作依舊有條不紊,可容鯉卻覺得,那背影里透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孤寂。
她沉默下來,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任由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海之中亂轉。
展欽很快將她的東西都收拾妥當,除了那些他給她買的小玩意兒,被他放在一邊,孤零零的。
隨后,他又將屬于他的一些東西收拾出來。
展欽的東西很少。
他從那堆琳瑯滿目中,只取出了自己的佩劍,那把昔日抵在他自己咽喉的袖箭,還有幾件輕薄的換洗衣裳。他如今已無官職,所有俸祿賞賜,早在出征前便悉數交給了她。
他孑然一身,什么也沒剩下。
容鯉的目光,落在一個熟悉的錦盒上。
那是展欽不離身的錦盒,裝著些舊物,還有容鯉那夜纏著他剪下來的兩縷發,結在一處。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展欽將錦盒也拿了出來,與其他幾樣東西放在一處。
他收拾好了。
他的東西就這么寥寥幾件,甚至不如給容鯉買的那幾件胡服多。
殿內忽然變得很安靜。
他走回軟榻邊,在容鯉對面的繡墩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卻仿佛隔了一條天塹。
容鯉伸出手,想去牽他的手。
展欽的手,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容鯉的手僵在半空。她扁了扁嘴,不知怎的,鼻頭有些泛酸,聲音里帶上了委屈:“不可以給我牽嗎?”
展欽喉結滾動,避開了她的視線:“臣怕殿下……會后悔。”
還是這樣的話,如同綿綿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容鯉心里。
她想起御書房里,母皇那雙深邃難測的眼,和那句語焉不詳的“興許,你日后會后悔”。
然而容鯉默然片刻后,還是敵不過心中渴望,執拗地伸出手,這一次,不容拒絕地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冷得像玉。容鯉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一點點揉搓著,想將那寒意驅散。
展欽任她握著,沒有抽回,也沒有回應。
他平定了一下心緒,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旁人的事:“陛下應當已同殿下說了。秋獵時,殿下不慎墜馬,傷了腦顱,留下了記憶混亂之癥。”
容鯉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談大人已尋得了治療之法。”展欽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殿下眼下的情況,不會因舊事刺激而加重,所以陛下命談大人為殿下診治,過不了多久……便可痊愈。”
容鯉抬起眼,直直望進他眼底,不知該說些什么,千言萬語,最后不過凝成一句:“所以母皇說的……以前的事,是真的嗎?”
展欽迎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靜。可容鯉卻覺得,他整個人的魂仿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用盡最后的氣力維持著表面的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