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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他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殿下對這樁賜婚,很不滿意。對臣……也頗為厭惡。這段時日,殿下待臣不同,皆因記憶混亂之故。殿下從前,絕不與臣多說話,也不肯與臣同處一室。是以臣才會說……怕殿下日后后悔。”
他說完了。
該說的,不該說的,盡都說完了。
殿內(nèi)再次陷入死寂。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靠得很近,卻又涇渭分明。
展欽覺得,自己或許是時候該走了,免得到最后狼狽至極。于是他動了動,想將自己的手從她掌心抽離。
可就在這時,另一只微涼的小手,有些猶疑又怯生生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容鯉仰著臉,眼睛濕漉漉的,像蒙著水霧的琉璃。她看著他,聲音細(xì)細(xì)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抱抱我罷。像從前一樣。”
展欽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拒絕。他應(yīng)該拒絕。趁著她還未痊愈,趁著她還未想起那些厭惡與不耐,他應(yīng)該就此離開,給她,也給自己,留最后一點體面。
可看著她那雙盈滿依賴和懇求的眼睛,所有理智的堤壩都在瞬間潰不成軍。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無盡的疲倦,也有一絲認(rèn)命般的妥協(xié)。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
她的身體很軟,很暖,帶著熟悉的淡淡甜香。他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fā)頂,閉上眼睛,感受著這或許是最后一次的親近。
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不敢呼吸,生怕泄露出一絲哽咽。滾燙的淚沿著臉頰滑落,他慌忙抬起一只手,墊在她的頭頂,不讓那淚水沾濕她的頭發(fā)。
容鯉在他懷里,乖順得不像話。
她心中也很有些悵然,卻全然沒有展欽那樣悲觀。那些所謂“真實”的記憶,對她而言遙遠(yuǎn)而模糊,鏡中月水中花似的,只能偶爾觸碰到些許碎片。她真切感受到的,是這段時間他的溫柔,他的守護(hù),他們之間點點滴滴的溫暖。
“記憶是混亂的,是假的,”她在他懷里,聲音悶悶的,卻格外清晰,“可這段日子,我們的感情是真的呀。”
她頓了頓,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氣,聲音更輕了些,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怯:“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就算……就算來日我痊愈了,我也會很喜歡你。”
她又小聲補了一句,臉頰貼著他的胸膛,熱度透過衣料傳來:“像你喜歡我一樣喜歡你。”
她知道他喜歡自己。每每想到這一點,她心里便漲滿了甜絲絲的歡喜。
展欽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比起容鯉,他恐怕并不知道,容鯉早已經(jīng)知道了他那些不曾開口卻十分喧囂的心意。
他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鼻音重得幾乎掩飾不住。他將臉埋得更深,貪婪地汲取著她發(fā)間的氣息,仿佛要將這一刻鐫刻進(jìn)骨髓里。
他以為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
可懷里的少女卻忽然動了動,從他懷中抬起頭來。
燭光下,她白皙的小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雙清亮澄澈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然后,她伸出纖細(xì)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頰,用溫軟的指腹,一點一點,拭去了他眼角未干的濕痕。
她的動作那樣溫柔,那樣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在肩頭的花瓣。
展欽愣住了。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看著她眼中毫無雜質(zhì)的疼惜,那顆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碎裂成齏粉。
原來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卻還在笨拙地安慰他。
容鯉擦干他的淚,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拉著他的手,走向浴房。她像往常一樣,吩咐人備水,然后屏退左右。
氤氳的熱氣里,她替他解開發(fā)冠,長發(fā)披散下來,柔和了他過于凌厲的輪廓。
她依偎在他懷中,不索求任何,只將自己的溫度渡過去給他。
這一夜,她緊緊依偎在他懷里,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獸。她的掌心貼著他的心口,感受著那里沉穩(wěn)有力的跳動,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我會一直喜歡你的。”
“真的。”
“絕不騙你。”
展欽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摟得更緊,用沉默的懷抱回應(yīng)著她的誓言。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她才終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展欽卻一夜未眠,就著窗外透進(jìn)的熹微晨光,久久凝視著她的睡顏,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jìn)靈魂深處。
*
晨光徹底照亮窗欞時,談女醫(yī)來了。
奉皇帝陛下的命令,為太女殿下診治。
銀針細(xì)長,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談女醫(yī)手法嫻熟,下針又快又穩(wěn)。容鯉趴在枕上,感受著細(xì)微的刺痛感從穴位傳來。
“談大人,”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悶,“我這癥候,這么久都治不好,怎么突然就有了法子?”
談女醫(yī)手下不停:“殿下洪福齊天,機緣巧合罷了。”
“其實……”容鯉頓了頓,“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也不壞。以前的事,記不清便記不清了,也沒什么要緊。”
談女醫(yī)聽出了她話里的不情愿,心中暗嘆,手上卻未停:“殿下,此癥關(guān)乎根本,非治不可。陛下有旨,臣不敢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