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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收回來時,正好掠過一處,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門檻外的青石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被仔細地攏在一處,拼湊出蓋碗的大致輪廓,將近門口的位置,躺著一灘早已涼透滲入磚縫的茶水,正在廊下燈籠的光里,泛著一點黯淡的芒。
那堆瓷片擺得那樣整齊,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壞了它,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從各處拾來拼湊。然而碎裂之物無論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那人只好這樣妥帖地收攏在一處,等著被清掃、被丟棄。
容鯉的心,毫無征兆地揪了一下。
“殿下!”攜月正從回廊另一頭跑來,臉上帶著些急色,“奴婢找遍了前院,問了好些人,都說、都說沒瞧見……”她頓了頓,看著容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駙”字咽了回去,低聲道,“……沒瞧見人。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
容鯉的眉頭緊緊蹙起。一股熟悉的、屬于從前自己的怒火躥了上來——他竟敢不告而別?
“不知去向?”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久違的驕矜與不耐,“那便不必管了。找不見還清凈些,省得在我眼前礙眼。”
她當即轉身,欲回內殿。
可腳步邁出去兩步,又停下了。
廊下的光將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容鯉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凄清的碎瓷片。
鬼使神差地,她折返回來,蹲下身。
瓷片冰涼,碎裂的邊緣很是鋒利。容鯉下意識伸出手,用指尖虛虛地描摹著那些碎裂的紋路。
于是到這是,容鯉才發覺有一片碎瓷上,還殘留著一點暗紅。那痕跡已經干涸了,像是一只被打扁了的蟲豸。
她的指尖顫了顫。
太女殿下默然許久,將那疊碎瓷捧入了掌心。
她轉身走回那盞盞溫暖的燈火里,背影挺直,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執。
殿門在容鯉身后輕輕合上,她將伺候的使女們先都遣散了,將一室暖光與秋夜的寒涼隔絕開來。
殿中終于空無一人。
容鯉走到梳妝臺前,將掌心的碎瓷片輕輕倒在鋪開的絲帕上。瓷片相碰,發出細碎清泠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她坐下來,對著銅鏡,也對著那堆碎瓷。
鏡中人眉眼依舊明艷,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與掙扎。容鯉伸出手,拿起那片沾著暗紅痕跡的瓷片,指尖摩挲過那點干涸。
“展欽……”她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
舌尖泛起一陣復雜的滋味。
有舊日厭棄留下的澀,有后來相互依偎滋生的甜。
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千言萬語化作的喟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遺憾,又像是……疼。
為什么疼?
是因為他走了?
可是他以前那樣讓自己不喜。后來他還敢如此膽大包天,趁著她記憶混亂而真與她“夫妻情深”。眼下他終于有些眼色,自己走了,她應當高興才是,又怎會疼呢?
容鯉不明白。
她放下那疊碎瓷,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心口。
幾層單薄的衣裳下,那顆心正孤零零地跳著,撞著她自己的指尖,愈發帶出些自喉間涌上的疼。
可是她心里,明明這樣疼。
而且疼得越來越厲害。
像尋不到落腳點而不斷盤旋的鳥兒,徒勞地振翅,折騰得自己遍體鱗傷。
“煩死了。”她低聲嘟囔,不知是在煩這理不清的記憶,煩不告而別的人,還是在煩這個心思紛亂,不像從前的自己。
容鯉不愿再去看這些,于是將這一堆碎瓷都收攏起來,放在一邊。
她想像往常一樣,將百寶匣打開看看里面有沒有什么好東西可供賞玩。一打開,里頭也確實如同往日一般放著她舊日里的許多愛物。
這些東西,她眼下看來卻灰蒙蒙的無甚色彩,不由得想起來自己從沙陀回來的時候,其實還帶了不少那兒的漂亮擺件,眼下卻不知去了何處了。
她下意識地想,展欽不是在她面前將這些擺件都放在這兒了嗎?
容鯉將門拉開,問了收拾門口守著的扶云,才知道展欽早在前兩日,便請了她們重新整理了百寶匣。那些擺件兒是陶質的,就這樣擺著恐怕損壞,她們就收到庫房里去了。
不僅是百寶匣,那日夜里展欽收拾好的所有東西,都在前幾日里她不知道的時候,展欽請她們重新收揀過了。
容鯉點了點頭,又將殿門闔上了。
她再次環視殿中,發覺床榻之上的小枕不知何時也只剩一個。
一切他曾留下的痕跡,此刻仿佛都已經悄然退去,半點都不曾剩下了。
容鯉便不由得想,那些時候,他究竟是如何心如明鏡地吩咐下去這一切,將他留在自己身邊的所有都漸漸清掃出去呢?
她又怔怔地坐在榻上,只覺得下頭似乎有一處東西有些堅硬膈人,手伸到下頭摸索,又抽出一本書來。
原來是安慶曾送來予她的《絕密寶冊》。
容鯉展開,便瞧見那張曾經被她視若珍寶一般收起來的紅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