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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這味道,與景福公主當時身上的氣味一般無二。
是秋海棠之毒。
這毒名雖清雅,其性卻兇戾無匹。入腹如利刃翻絞五臟,五臟摧折,繼而七竅流血,一炷香內便芳華盡枯,恰如秋日海棠瞬息凋零,故而得名秋海棠。
更要命的是,此毒無解。
紀家……有人要她死。
寒意從腳底直沖而上,腹中刀絞加劇,冷汗如漿滾滾而下。
胸中恐懼與劇痛交織,雨聲、雷聲、風聲,聲聲催逼,不留間隙,幾乎令她窒息。
此時,屋外急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孟玉桐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喉頭的腥甜,抹去額角的冷汗,強撐著坐直身體。
下一瞬,白芷帶著青書闖了進來。
兩人入屋后,青書的目光掃過矮榻小幾上的藥碗,眉頭微蹙,立刻喚來婢女收走。
“少夫人,”青書垂首,神色疏淡,“公主心疾犯了,公子一時抽不開身?!?
又是公主!
宮中并非無人,偏生次次都盯著公子
白芷氣得渾身發抖,髻簪亂顫如一只炸翎雀:“公主心疾?!少夫人都咳血了!你沒告訴公子嗎?!”
青書眼皮都沒抬:“公主金枝玉葉,貴體不容有誤。公子讓少夫人……暫且忍耐。”
“忍忍?!”白芷的眼淚奪眶而出,積壓了三年的委屈與憤怒轟然爆發,“姑娘自嫁入紀家,侍奉老爺夫人,照顧小公子,事事周全。夫人病時衣不解帶,老爺煩憂時百般開解。疫病時更是親自為公子上山尋藥險些沒了命。她一顆心都剜給了紀家。宮里那位三天兩頭‘犯病’,次次都要搶人。在公子心里,他到底是誰的夫君?!三年了,石頭也該捂熱了!”
“公主珍貴,那我們姑娘呢?!”
她聲聲泣血,竟連這嘈雜嘩然的雨聲沒能蓋住分毫聲音。
“白芷!”孟玉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冷意,瞬間壓住了白芷的哭喊,“出去,我有話問青書?!?
白芷憤恨地剜了青書一眼,哭著退了出去。
白芷走后,孟玉桐靜靜望著青書——這個紀昀最信任的心腹。
她一字一頓,聲音因劇痛微顫:“青書,毒是誰讓你下的?”
青書身體顯然一僵,隨即沉默垂首。
他不答話,過了幾息,孟玉桐似是提起了一口氣,才又問:“與他有關嗎?”
她的聲音很輕,險些沒入雨聲之中。
外頭風急雨驟,青書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湘妃竹,默然片刻方道:“今日雨大,瑾安公主親手栽下的湘妃竹都被打壞了,公子見了,怕是要心疼的。”
支摘窗的撐木被狂風卷開,窗扇“哐當”一聲砸落下來,屋內霎時昏暗許多。
孟玉桐眼中最后一絲光亮,仿佛也隨那窗扇墜落,徹底滅了。
這竹子……原是瑾安所栽?
心頭似乎有些模糊的線頭漸漸顯露出來。
她想起紀昀對公主每月一次雷打不動的問診,想起成婚三年,他待自己的冷淡疏離,想起他對這一叢小小綠竹的珍重愛視……
心口像是被那話狠狠貫穿,耳中嗡鳴蓋過了雨聲。
孟玉桐閉上眼,巨大的疲憊和徹骨的冰冷席卷而來,反而壓下了幾分腹中的翻絞。只是四肢力感漸漸消逝,麻木之x感自指尖悄然蔓延……
她啞聲問:“是什么毒?”
青書回:“是秋海棠?!?
果然。
“白芷?!彼穆曇粢淹钢摳 ?
白芷沖進來,紅著眼推開青書:“你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她撲到榻邊,緊緊握住孟玉桐冰涼的手:“姑娘,奴婢去找別的大夫!一定有辦法!”
孟玉桐收回手,艱難地搖搖頭,她的進氣已經漸漸弱了,她能感受到體內生氣在一點點被抽離。
她費力俯身,從矮榻邊的小柜抽屜中拿出一封信,遞給白芷,開口囑咐道:“這紙上有幾樣珍貴的藥脈分布,有我結識的一些官家夫人,還有一位關系不錯的藥商。你將這個給祖母,日后我即便不在紀家,靠著這些,祖母能少去許多憂慮?!?
“姑娘!”白芷泣不成聲,“您還想著孟家,您從不為自己考慮!前日我回府,親耳聽見秦姨娘勸老夫人,您若有不測,就讓二小姐續弦。老夫人……老夫人她并未駁斥啊!”
孟玉桐指尖猛地一顫,信紙幾乎脫手。
喉中那股腥甜再次涌上,她咬著唇死死咽下。
原來如此,祖母的偏疼,也不過是待價而沽。她也好,孟玉柔也罷,都只是維系孟家利益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