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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說得不錯,她好像從未替自己考慮過。
她想起她嫁入紀家的始末。
紀家乃杏林清貴,紀昀其人,松風水月,醫道卓絕。
而她出身商賈,唯“嫻靜溫婉”之名堪堪入耳。這般姻緣,本非她可攀附。
只因孟家曾于紀家有舊恩,祖母借此促成了這樁婚事。紀家重諾,她便因此機緣,成了他的妻。
能嫁紀昀,孟玉桐自是心慕。縱知他性冷似玉,唯癡醫道,亦甘之如飴。
更因他曾一句“端莊賢淑,溫婉大方”,自踏入紀府那日起,她便把這八個字刻進骨子里。
事事周全,處處謹慎,從不敢給他添半分煩擾。
他既心儀這樣的夫人,她便做這樣的夫人——一如當年在孟家,為博祖母歡心那般。
不過是事事要周全,處處要謹慎,活得累一些而已,只要能得夫君長輩的喜愛,便也值得。
她一直是如此。
“呵,”她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將信用力按進白芷掌心,“無妨,就當報答祖母養育之恩了,扶我去書房。”
有一件事,她死也要弄個明白。
她身子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便由白芷攙扶著往前走。
穿過浸滿風雨的游廊,兩人來到紀昀的書房。
推開門步入房中,孟玉桐的目光落在書架最高處的檀木箱上。
紀昀從不許人碰那個箱子。
“白芷,砸開它。”
白芷抹了抹臉,手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濕作一團。
她上前取下箱子,舉起桌上鎮紙砸向銅鎖。
“哐當!”箱蓋彈開倒地的剎那,屋外忽然涌起一陣冷風,漫天紙片如雪片紛飛。
孟玉桐接住幾張飄落在她眼前的宣紙,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治療心疾的方子,墨跡新舊交錯,最早的可追溯到三年前……
原來他夜夜伏案,都是為瑾安的病。
整個屋子浸著松煙墨與陳紙的氣息,還有冷雨水汽,混在一起冷而清寂,如他眉眼間永遠凝著的那層霜。
“哈哈……哈哈哈……”孟玉桐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空洞而悲涼,牽動著臟腑,痛得她蜷縮起來,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涌出。
原來他的心并非捂不熱,只是她從未真正走進去過。
她這三年謹小慎微、剜心掏肺的“賢淑”,在他眼中,恐怕只是個礙眼的笑話。
雨水自門廊傾瀉而下,眼前視線漸漸模糊,她仿佛瞧見三年前的那場春雨。
景和三十五年,暮春,春雨如注,她同白芷在茶館檐下躲雨,聽見雅間有文人品茗賞雨。
其中有道聲音嘹亮輕佻,“我說淮之表兄啊,臨安城那么多高門貴女你家不挑,就因為什么勞什子恩情要同那商戶女結親,委實是虧大發了。要我說,你不如給些銀錢打發打發得了,何必搭上半輩子”
“明遠慎言,孟小姐端莊賢淑,溫婉大方,是我高攀。”
春雨淅瀝,人聲嘈雜,唯有那道清朗如玉的聲音破開重重昏暗水氣,落在她耳邊。
她恍惚看見望仙橋邊桃花拂落,灑落在河心,泛起連綿不絕的漣漪。
暮春時一場尋常的春雨,卻打濕了她短暫的一生。
雨還在下,冷冷戚戚。
書房外的冷風吹得孟玉桐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鴉青發絲凌亂飛舞。
白芷看著自家姑娘慘白如瓷的臉、搖搖欲墜的身影,心膽俱裂:“姑娘……”
那身影卻猛地挺直了脊背,抓起一張藥方,翻過空白背面,重重按在烏木桌案上。
她抓起筆,墨汁淋漓,筆鋒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力度,在紙上劃下三個字:和離書。
“白芷,”她的聲音低啞破碎,血不斷從嘴角滲出,手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顯出枯敗的灰白。
手上沒有力氣,也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來,“我……撐不到他回來了,你把這個……給他,告訴他……當初祖母脅恩,迫他娶我,是孟家之過,”
她抓緊手中的筆,寫一個字,便要停下喘口氣,“今日……我把正妻之位讓出來……死后,他也不必為我守節……”
“姑娘!您別說了!”白芷用袖子拼命擦著她臉上的血,卻越擦越多。
孟玉桐輕輕推開她顫抖的手,眼神已有些渙散,卻仍堅持囑咐:“我屋里的首飾金銀……你拿著出府去……嫁人也好……開鋪子也好……好好活著……”
“我不走!我的命是姑娘救的,我死也不走!”白芷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
孟玉桐想摸摸她的頭,卻連抬手的力氣也沒了,“聽話,新主進門……只怕容不下你,我死后,將我一把火燒了……”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骨灰不要留在紀家,也不必回孟家,就埋在望仙橋邊……那棵桃花樹下……”
她努力彎起唇角,眼中泛起微弱的虛幻的光,氣若游絲:“我……喜歡有花有水的地方…”
意識漸漸模糊,劇烈的痛楚奇異地開始消退,身體變得很輕。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那棵桃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