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八歲那年,望仙橋下春水碧綠,滿樹粉霞灼灼。
母親牽著她從橋邊走過,她摔了一跤,疼得哇哇直哭。
樹下的算命先生叫住她們,“小姑娘模樣周正,天庭飽滿,嗓音嘹亮,未來不可估量!”
母親掩唇笑笑,“那先生說說,我們阿螢長大了會做什么呢?”
“小姑娘是心腸良善的有福之人,未來或許做個女大夫,行醫問藥,治病救人,功德無量?!?
她終于停下哭聲,一瞬又笑起來:“娘,我瞧御街的大夫都有一間大大的醫館,里頭還有三兩個伙計使喚,可神氣哩,我以后也要當大夫!”
“好,娘給你攢錢開醫館,以后阿螢做女大夫,我便做女大夫的娘。不過以后要做大夫的人,可不要一點疼就哭鼻子哦。”
“娘不要小瞧我,阿螢才不會輕易哭呢?!?
粉色落花隨風而下,飄向橋下流水,逐波遠去……
孟玉桐靜靜靠在桌案上,周身痛楚如潮水退去,竟覺出幾分飄然。
恍惚間似見自己這一世,總如那望仙橋下的落花,隨波逐流——為博祖母歡心斂盡天真,為得夫君青眼強作賢淑。
是她從未愛過自己。
眼前被溫熱的水汽模糊,她喃喃開口:“娘,阿螢就再哭這一次……”
聲音漸漸消隱于穿堂風聲之中。
“姑娘——?。?!”白芷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疾風驟雨中,屋外有腳步驟停。
作者有話說:
----------------------
第2章
暮春三月,春雨如注,自歇山頂檐角傾瀉而下,將杏桃院中的草木都澆得抬不起頭。
水汽氤氳,浸透了杏桃院,連帶著室內也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
孟玉桐是在一陣剜心刺骨的劇痛中驚醒的。
仿佛有無數把冰冷的利刃在她腹中翻絞,攪動著五臟六腑。喉嚨腥甜翻涌,窒息感如影隨形。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水青幔帳上,桃花映春圖因她驚醒動作而晃動搖曳。
她忽而蹙眉警醒,這幔帳上的桃花是她幼時母親親手所繡,裝點在孟家杏桃院里的梨花木雕刻牡丹的架子床上。
這頂幔帳分明在她出嫁時便收進了箱籠,怎會……
“呃……”又是一陣劇烈的幻痛襲來,她蜷縮起身子,死死捂著腹部,仿佛這樣就能抵御那深入骨髓的、來自秋海棠的絞痛。
墻角的湘妃竹,青書冷漠的臉、堆積如山的心疾藥方、白帕上刺目的腥紅、皮膚寸寸枯敗的絕望……無數畫面碎片般在她混亂的腦海中閃過。
“小姐?可是魘著了?”x外間傳來一道略滄桑的關切聲音,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裹挾著更濃重的水汽涌入。
直到看清走到床邊的人,孟玉桐瞳孔驟縮,如同見鬼一般,身體猛地向后退,撞在冰冷的床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喉嚨發緊,聲音聽上去有些尖利短促:“桂嬤嬤?!你…你不是……”
死了嗎?最后三個字卡在喉嚨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桂嬤嬤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慌忙上前:“小姐!是老奴啊!您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夢魘住了?”
她冰涼的帶著些老繭的手掌急切地探向孟玉桐的額頭。
桂嬤嬤那真實的、帶著體溫的觸感,印在額心,讓她陡然冷靜下來。
不是夢!不是幻覺!
孟玉桐停下動作,抬眼仔細去看。只見眼前人五十多歲的年紀,身形瘦弱,脊背有些佝僂,鬢角的白發用一支雕桂花的烏木簪仔細綰著,面上神色關切非常。
那支烏木簪是她親手給嬤嬤刻的。
“桂嬤嬤,真的是你?”
桂嬤嬤是母親身邊貼身服侍的,她八歲那年,母親病死后桂嬤嬤就留下照顧她了。
一直到景和三十五年她嫁入紀家后,桂嬤嬤才放心回了鄉。
后來她遣白芷去鄉下送年禮時,才知道桂嬤嬤雨天下地去看莊稼,不甚摔了一跤去世了。
如今再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孟玉桐心中忽然翻涌出千萬種的委屈。
鼻尖縈繞著桂嬤嬤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氣,真切得讓她心頭發酸。
巨大的荒謬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潮水般席卷而來,瞬間沖垮了她強撐的堤防。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桂嬤嬤溫暖的懷里,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