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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桐不慌不忙從白芷手中接過一只素錦香枕:“晚輩拿不出妹妹那般貴重的禮物,只能親手縫制此物。”
她將香枕奉上,枕面是落花流水錦,曲水紋打底,散落著疏朗的梅花,“聽聞夫人眠淺,里頭添了安神的藥材。夜里放在榻間,有舒心凝神的安眠之效。”
紀(jì)夫人將香枕接過,指尖撫過枕上疏朗的梅紋,一縷清冽藥香沁入心脾,連日來的煩躁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
這丫頭……總是這般用心。
她抬眼看向孟玉桐,眼中泛起漣漪,半晌才道:“這味道聞著便舒心,費了你不少功夫吧。”
孟玉桐搖搖頭,“夫人喜歡便好。”
上輩子,她嫁入紀(jì)家后才知,紀(jì)夫人和紀(jì)昀皆有失眠之癥。
尋常安神湯藥對他們收效甚微,想起幼時為母親做的安神香囊,她于是便另辟蹊徑,從香囊、香料一類的下功夫,輔之一些安神的藥材,反倒見效。
如今重來一世,這香枕里的配方,正是前世反復(fù)調(diào)試所得。
座下亦有人附和:“這香枕當(dāng)真是用心,我這夜里也睡不好呢,還是紀(jì)夫人有福氣!”
“是啊,別說咱們了,我兒白日里多飲幾盞茶,夜里也睡不踏實呢,這親手制的香枕可是想要也買不到呢。”
孟玉柔聽得別人稱贊的話,又見紀(jì)夫人愛不釋手,酸溜溜道:“姐姐,姨娘每月也給了你不少銀錢,你怎么不置辦件像樣的禮物呢,”聲音雖輕,卻恰好能讓周圍幾位夫人聽清,“姐姐該不會將銀錢都花在了自己身上,沒有余錢了吧?若早知道如此,你怎么不同妹妹說呢?”
孟玉桐眸色澄明,好似聽不懂她的話,“妹妹說笑了。姨娘周到,今日來宴席的行頭從上到下都是她置辦的,我沒有什么要給自己打點的地方。”
她說著微撫袖口,看似無意地調(diào)整了一下站姿,裙擺恰好微微鋪開展于道旁,聲音輕柔卻清晰,“姨娘出身書香門第,眼光自然不俗。既是她一番心意,我這做晚輩的豈敢推辭?”
這一番話,語氣柔和,話卻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濫用銀錢的指責(zé),又將這身浮華裝扮的來由說得明明白白。在座諸位夫人哪個不是人精,聞言皆若有所思地望向孟玉柔。
孟玉柔聞言一張臉紅了又紅。
恰在此時,一名捧著茶盤的丫鬟經(jīng)過。孟玉桐側(cè)身避讓,丫鬟卻不慎踩到裙角,手中茶盞向前一傾——
“嘩啦”一聲,整盞熱茶盡數(shù)潑在裙裾上。
“哎呀!”孟玉桐輕呼一聲,提起濕透的裙擺,露出底下月白襯裙上大朵芨芨草花木紋。
這花紋工藝技法與方才孟玉柔呈上來的玉器一模一樣,顯然是出自同家。
榮親王妃捧著茶盞,看熱鬧似的將手搭在檀木椅子上,笑道:“不愧是一雙姐妹,孟家姑娘倒是都偏愛這秦州的草木紋。”
“母親是秦州人。”孟孟玉桐捏著帕子的指尖微微發(fā)顫,眼中水光瀲滟,“這衣裳是她......留下的嫁妝。”
廳內(nèi)頓時陷入死寂。
諸位夫人交換著眼色,孟玉柔送來的賀禮和孟玉桐裙擺間來回掃視,神色漸漸微妙——既然是嫡母的嫁妝,怎會到了庶女身上?
再聯(lián)系起孟玉桐方才說的話,其中關(guān)竅不言自明。
原來這秦姨娘不僅苛待嫡女,霸占其嫁妝,還在今日這樣的場合給她挑選那般浮夸的衣飾讓她出丑,這孟家大姑娘在孟家的日子看來并不好過啊。
難怪紀(jì)夫人今日壽宴只請了兩個姑娘,獨獨沒請那位姨娘呢。
孟玉柔臉色煞白,湊近孟玉桐耳邊咬牙道:“姐姐你這副姿態(tài)旁人該如何想我!”
她當(dāng)這孟玉桐真是傻的,讓她穿這身便穿著這身來了,原是在這里等著她。如此想來她前日狀似無意說的那句紀(jì)家人喜歡清新的花木紋的話,也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了!
孟玉柔這一回的聲音的確是說得低了,低得只叫孟玉桐一人聽見。
孟玉桐唇角微揚,聲音輕淡:“妹妹拿這身衣裳首飾來讓我穿的時候,拿走我母親嫁妝當(dāng)做賀禮送來紀(jì)府的時候,又可曾想過旁人會如何想我?”
“你——”孟玉柔氣得指尖發(fā)顫,錦帕都被絞做一團(tuán)。
“玉桐。”紀(jì)夫人忽然開口,聲音溫和,“衣裳濕了容易著涼,去換一身我的舊衣吧。”轉(zhuǎn)頭吩咐貼身嬤嬤:“去取那件月白繡梅的來。”
這一句話,等于當(dāng)眾表明了對孟玉桐的維護(hù)。在座夫人何等精明,立刻岔開話題,說起近日時興的花樣子。
孟玉桐福身行禮,隨著嬤嬤退出花廳。轉(zhuǎn)身時,余光瞧見紀(jì)夫人臉上關(guān)心的神情真切,心中疑惑更深。
上一世的記憶中,她這位婆母就如她愛的梅花一樣,性子淡淡的,終日將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吃齋念佛,少見什么喜怒哀樂。
今日瞧她,卻覺得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仿佛換了個人……
孟玉桐走后,孟玉柔只覺面上掛不住,趁眾人說話的功夫,自己找了個位置悻悻坐下,沒多久又尋了個理由悄悄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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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穿過一道垂花門,陳嬤嬤引著孟玉桐來到一處清雅廂房。
兩個著藕荷色比甲的婢女正捧著熏籠退出來,見人來立即福身行禮,輕手輕腳地將雕花門扇推開。
屋內(nèi)陳設(shè)簡素,臨窗的紫檀衣架上,掛著一襲剛備好的月白色繡折枝梅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吳綾,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溫潤光澤。
陳嬤嬤將衣裳取下遞給孟玉桐道:“這是夫人年輕時的舊衣,姑娘先將就著穿。”
孟玉桐道謝接過,待換好衣裳,陳嬤嬤舉著銅鏡過來。
鏡中人一襲素衣,反倒襯得眉眼如畫。
那月白衣料映著淡淡的天光,腰間束著淺碧絲絳,整個人如一支新綻的嬌妍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