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孟玉桐心下了然,繼續補充:“孫女當時心中自是難過。然歸來后細細思量,公主殿下所言非虛。”
“今日孫女置身紀府華堂,滿目皆是簪纓貴眷。紀夫人涵養深厚,未曾對這門親事流露半分不豫。然旁人目光……”
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諷意,“那些夫人小姐們瞧著孫女的眼神,或明或暗,無不透著輕鄙與嘲弄。仿佛全天下人都認定,這樁婚事是孟家費盡心機攀附,是孫女撿了天大的便宜,占了不該占的位置。”
“只因這些旁人的流言蜚語,”江云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耳冷厲,右手點叩扶手的頻率漸快,“你便自亂陣腳?紀家百年清譽,最重信諾!既已定下婚約,斷無輕易反悔之理!你是與紀家結親,不是與那些長舌婦論短長!”
“祖母明鑒。”孟玉桐微微福身,姿態依舊恭謹,言辭卻寸步不讓,“孫女所慮,并非自身榮辱。而是擔憂,孫女尚未過門,便已為紀家招致如潮非議。
“縱使紀家重信守諾,紀夫人與紀公子品性高潔,可天長日久,再深厚的情分,再堅固的信義,也經不起這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消磨。”
她抬起頭,眸中清光湛然:“屆時,恐非結親,反成結怨!得不償失,悔之晚矣!”
孟玉桐上前半步,直指要害:“孫女斗膽直言,這門親事,原是仰賴祖母當年施與紀家的恩情才得以締結。此等恩義,用在孫女的姻緣上,實屬明珠暗投。”
“不若趁此良機,主動退婚,全了孟紀兩家顏面與情誼。紀家感念祖母深明大義,必心生愧疚。
“他日孟家商路之上,若有需紀家援手之處,譬如藥材通路、貴人引薦,紀家焉能不念及今日退婚之情,傾力相幫?此乃,以虛名換實利,以姻緣換商途,方是物盡其用,不負恩澤!”
江云裳喉間忽地溢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桐丫頭,你今夜倒不像是來與祖母商量的。”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沉淀著歲月寒霜的眼眸,直直看向孟玉桐,“你將這其中的盤算、利害,剖析得如此分明透徹。那你倒說說看,我當初為何要費盡心思,攀上紀家這門高枝,定下你這樁婚事?”
孟玉桐坦然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清晰沉穩,“自祖父攜家業遷至臨安,在您二老嘔心瀝血經營下,孟家藥材行曾盛極一時,躋身臨安三大藥商之列。然祖父早逝,父親難承其業。這些年,全副重擔皆由祖母一肩扛起。
“祖父與您當年苦心經營的人脈網,隨著歲月流逝,已漸如沙**塌。如今家中生意看似根基猶在,實則如困守孤城,銷路日蹙,生機漸萎。”
她微微一頓,目光如炬,“與紀家結親,便是您為這盤死局,尋到的一線破局之機。借紀家杏林世家之聲威,百年清譽之底蘊,重開商路,再續人脈,解我孟家燃眉之急。”
“你既看得這般通透,”江云裳的聲音陡然拔高,“知曉這樁婚事于孟家乃是雪中送炭!那你憑什么以為,我會應了你,去退掉這門親?!”
一旁的吳嬤嬤聽得心頭一緊,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老夫人這話聽著竟像是將大小姐全然當作了一枚換取家族利益的棋子。可她知道,事實并非全然如此。
老夫人這性子啊,越是關切,那話說出來便越是傷人。
“祖母,”孟玉桐并未因這厲聲質問退縮,腰背反而挺得更直,目光灼亮,“孫女以為,這樁婚事,絕非解決孟家困境的上策。
“它或可解一時之急,卻如同飲鴆止渴,治標不治本!依靠這單薄脆弱、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間的姻親紐帶,如何能保我孟家長盛不衰?
“紀家今日可因恩義履約,他日焉知不會因流言或利益,心生罅隙?”
“哦?”江云裳倏然坐直了身體,雖虛靠在椅背上,周身氣勢不減,“聽你這般侃侃而談,莫非你有更好的法子?”
“祖母!”孟玉桐不再猶豫,驟然撩開衣擺,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
“大姑娘!使不得!”吳嬤嬤驚呼一聲,急忙上前欲扶。
“退下!”江云裳厲聲喝止,目光死死鎖住跪在堂下的孫女。
今夜這丫x頭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與往日的謹小慎微截然不同。
仿佛褪去了一層溫順的殼,露出了內里的棱角。
她雙目微闔,再睜開時,眸底掠過審視——這個桐丫頭,何時變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驚?
孟玉桐雙手高舉過頂,姿態鄭重地向著上首的江云裳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孫女斗膽,先行向祖母請罪。昔日祖母教導孫女研習醫術時,曾嚴令不得在外人面前顯露分毫。
“然數日前,孫女于桃花街偶遇紀家小公子突發腹痛,危在旦夕。孫女深知人命關天,刻不容緩,情急之下出手施救,違背了與祖母的約定。此乃孫女之過,甘受祖母責罰!”
“繞了這許多彎子,”江云裳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你到底想說什么?”
孟玉桐抬起頭,額上已印上一抹淡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孫女聽聞,翰林醫官院新近頒布政令,廣納民間良醫。凡醫館醫術精湛,經考核卓異者,可錄入官家名冊,享朝廷扶持,承辦公差。
“孫女不才,蒙祖母多年悉心教導,一身醫術雖不敢稱登峰造極,卻也絕非庸碌之輩。當日匆忙救治紀小公子后,更得紀昀公子親口評斷:‘手法精純老道,強過城中泰半坐館名醫。’”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道出最終所求:
“懇請祖母允準孫女開一間醫館。若能借此良機躋身官冊,則孟家困境,非但可解,更能筑起一座由我孟家血脈親手夯實的靠山。
“此山,根基在我,興衰由我,豈不比那依附紀家、仰人鼻息的姻親紐帶,更堅固、更長久、更牢不可破?”
“呵!”江云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起一抹極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黃口小兒,口氣吞天!開醫館?入官冊?你當這是孩童過家家的兒戲?
“你一無人脈根基,二無雄厚資財,僅憑幾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就想一步登天?我教你醫術,可不是讓你學得這般狂悖無知!”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斥責,孟玉桐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坦然望著江云裳:
“祖母!”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震懾人心的力量,“母親在世時,曾多次對孫女言道:‘阿螢,你骨子里那股不肯低頭的倔強,像極了你祖母年輕時的樣子。一樣的張揚恣意,覺著沒有什么事是自己辦不成的。’”
“您年輕時曾那樣驚才絕艷,即便如今寶刀歸鞘,掩去鋒芒,可阿螢相信,您的心仍是鋒利的。”
孟玉桐的目光緊緊鎖住江云裳微微顫抖的右手,“您心中是有不甘的吧。”
江云裳將手收攏了起來,握拳擱在膝頭。
吳嬤嬤心驚肉跳地聽著這一番話,緊張地瞧著她,她擱在膝頭的手有輕微的顫意。
“大姑娘,您今日是累糊涂了罷,不若早些回去休息。”吳嬤嬤瞧瞧這邊,又瞧瞧那邊,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