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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妻子,心中暗自納罕,先前定下這門婚事時,她雖無異議卻也談不上熱絡。
怎的臨到退婚,反倒這般上心?許是……還沒來得及消化這變故吧。
紀昀望著父母神色,眼中疑惑更甚。
紀明見狀從祖父案前捧過那塊雙魚玉佩,快步走到紀昀跟前,也學著父親的樣子嘆了口氣,又搖搖頭道:“兄長,你還是醒醒吧,人家早把信物退回來了。咱們兩家的婚事啊——”他‘啪’一聲將兩只手合起,又猛地攤開,溜圓的眼睛里滿是恨鐵不成鋼,“吹了。”
紀昀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眉心一跳,“聽說孟家老夫人方才來了府里,是來退婚的?”
直到此刻,他才終于厘清前因后果。
可……孟家為何要退婚?退婚一事與孟玉桐報名醫籍考核一事是否有關聯?這門婚事,是孟家老夫人的意思,還是她自己的主意?
心頭一時閃過許多疑惑,卻又被他迅速壓下,面上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親事本就是結兩家之好,”他語氣淡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既然孟家要退,那便退了就是。”
這話入耳,李婉頓時沉了臉,從圈椅上起身時帶起一陣風,似是瞪了他一眼,緊接著快步從屋中走了。
紀宏業忙向紀老太爺告罪,也追了出去。
紀懷瑾看著紀昀,緩緩開口:“我與孟家老太太是故舊之交,她今日主動退親,也是存了為我紀家考量打算的心思。
“她是怕自家門第與紀家差得太大,日后耽誤你的前程。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日后我們與孟家雖做不成姻親,但她家偌大的生意,若我們能幫忙的,便幫襯著些,也算是全她一份好意。”
紀昀垂眸頷首,聲音恭謹:“知道了。”
紀懷瑾又細細交待了幾句,見天色已晚,便讓兄弟二人回去休息。
出了正廳,松濤院的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院中古松蒼勁,枝干如虬龍般伸向夜空,月光透過葉隙灑下,一地斑駁暗影,倒比別處更添了幾分清寒。
紀明慢吞吞跟在后面,踢著腳下的石子:“兄長,多可惜啊!上回孟姐姐來咱們家我就覺著她對你的態度有些奇怪。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情惹她生氣了?”
紀昀腳步一頓。月光穿過松枝,在他眉骨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風動樹搖,光影在他眸中明明滅滅,晦暗難辨。
他望向紀明,眼神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緒。
“紀明,”他聲音冷淡,與他面上的表情一樣,“我與她,只見過三面。”
若不是因為有這道婚約,兩人不過是一對陌路人,談何惹她生氣?
“阿兄!”紀明扁著嘴,眼圈都紅了,“可我就是喜歡這個嫂子啊!”
紀昀不解:“就因為她救過你?”
他飛快點點頭,又搖頭,認真道:“不全是,我每次見到孟姐姐,就覺得很親切。好像……好像我們很久之前就認識一樣。”
紀昀沉默片刻,夜色中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道:“人既無心,不必強求。”
他將紀明送回住處,自己也轉身回房。
窗外明月高懸,風吹院角的矮草,沙沙作響,如細語,如嘆息。
他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
微雨如酥,密密斜織。
青石板路漾著水光,早市的炊煙混著濕潤的水汽裊裊升起,繪就一副臨安御街清晨街景。
一輛青帷小車駛過,停在新安橋畔一間閉門半年的舊綢緞鋪子前。
孟玉桐扶著白芷的手下了車,收了油紙傘,主仆二人并肩擠在窄窄的檐下避雨。
孟玉桐靜靜環顧四周,只見沿街鋪面鱗次櫛比,幌子在微雨中輕晃,行人步履匆匆。
目光掠過不遠處新安橋下的河道,流水潺潺,岸邊草木葳蕤。倒是個花木扶疏、又不乏煙火氣的地方。
主仆二人等了約莫兩盞茶的功夫,才見孫勝撐著油布傘,自新安橋上步履匆匆地趕來。
他身形精瘦利落,穿著靛藍細布短褐,千層底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濺起細小水花。
那雙細長的眼睛此刻因雨水微瞇著,遠遠望見檐下二人,嘴角立刻堆疊起一道熱絡的笑,隔著雨簾便揚聲招呼:“哎呦,姑娘來得可真早!恕罪恕罪,讓您久等了!”
他收了傘,抖落水珠,忙不迭地從袖中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利落地開了鋪子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側身將二人讓了進去。
屋內空蕩,積著薄塵,空氣中殘留著些許老緞的陳香氣。
孫勝手腳麻利地從墻角搬來兩張榆木方凳,簡單擦拭了下,“二位姑娘,委屈二位暫且坐坐。”
他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和額發沾染的雨水。
孟玉桐依言坐下,靜靜看著孫勝的動作,心中卻已察覺異樣。
孫勝此人辦事向來爽利,講究效率。今日不僅來遲,進屋后也未見他取出《賃批式》文書、印泥等物,更不見房東蹤影。
她三日前與他約好,今日需房東、租客、牙人三方在場簽下契書,再去官府備案,故而來得早,便是怕橫生枝節耽誤正事。
她抬眸,目光落x在孫勝臉上,聲音溫和,卻帶著明白的探詢:“孫先生,怎不見這鋪子的東家前來?”
孫勝臉上那熱絡的笑容倏地一僵,細長的眼睛飛快地眨動了幾下,顯出幾分心虛與為難。
他搓了搓手,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素面木匣,雙手捧著遞到孟玉桐面前:“孟姑娘,實在……實在是對不住您了!今日正是想跟您商量這事。唉,這鋪子的房東……他不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