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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定下紀昀與孟家女的婚約,夫君也曾問及她的意思,她沒什么意見,唯愿多謄幾卷《地藏經》,為地下之人祈些渺茫的福蔭。
紀昀與孟玉桐成婚后,十有八九的光陰都耗在了醫官院。
縱是寥寥數面,她也瞧得分明,那夫妻二人之間,淡得如同陌路之水。
孟玉桐倒是將偌大一個紀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大小庶務操持得滴水不漏。她樂得清閑,索性在自個兒院里辟了間靜室充作佛堂,從此諸事不問。
她待明兒亦是極好,噓寒問暖,甚至親自研習藥膳,為他調理先天不足的羸弱脾胃。
她終日閉門謝客,連孟玉桐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兩人隨在同一屋檐下,卻鮮有交集。
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孩子的心性,是在她嫁入紀府的頭一年。
那年隆冬,天降瑞雪,鵝毛紛揚數日不歇,積雪深可沒脛,天地間一片素縞。
她供奉在佛前的一枚玉佩,竟不翼而飛。闔府翻了個底朝天,亦尋不見蹤影。
她憂思成疾,就此纏綿病榻。
白日x里孟玉桐親嘗湯藥,寸步不離地服侍,到了晚上,便自己偷偷去雪地里替她尋玉佩。
李婉不敢想,那樣單薄的身子,是如何在刺骨的寒夜、在沒過小腿的積雪里一寸寸摸索尋找的。
更不敢想,她究竟找了多久。
蒼天垂憐,竟真讓她尋著了!
玉佩失而復得,她的沉疴漸愈。
孟玉桐卻因寒氣侵骨,高燒了三日三夜,幾度囈語,險些落下了咳喘的病根。
那一刻,李婉心中酸澀難當,才真正明白:這是個心性純善到近乎癡傻的姑娘,是個水晶琉璃般剔透的好姑娘。
可惜紀家那時卻不太好,當年發生的那件事,成了所有人的心結。
老太爺將家族中的千鈞期望換了個地方,待人待事愈發冷硬嚴苛。
夫君一夜間鬢染霜華,仿佛老了十載。
而她,則更深地沉溺于經卷梵唄,不問世事。
至于紀昀……那個也曾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孩子從此沉默寡言,徹底轉了性子。
像塊沒有熱氣的寒冰,像顆沒有喜怒的石頭。
孟玉桐的性子,溫婉堅韌,恰似涓涓細流。她原以為,縱是頑石,也終有被水滴穿的一日。
可夢境的最后,并未得此圓滿。
她仿佛看見了滿地的鮮血,好像是一場大病,又或是別的什么……總之那個剛滿雙十年華、如初綻芍藥般鮮活的好姑娘,在紀府香消玉殞。
李婉抬手,用微涼的指尖重重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額心。
中間的因果,夢魘模糊,她想不起來。
她只知道,紀家對她,實在虧欠良多!
她已打定主意,此番定要順水推舟,迎玉桐入門,從此細心呵護,加倍補償,絕不讓夢中那般景象再發生。
可誰能想到好端端的,這婚事怎會橫生變故?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她辦壽時,孟玉桐在紀府的種種表現。
她眼神沉靜,舉止有度,與記憶中夢里溫軟的模樣判若兩人。
比之從前大不一樣了。
最重要的是,她望向紀昀的眼,冷冰冰的,那雙曾盛滿傾慕的眸子里,沒有半分情意。
李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難不成……玉桐也做了這樣的夢……?
李婉倏然從紫檀圈椅上起身,雙手在袖擺下緊緊交握,面上憂色如潮,驚慮暗生。
若真是如此,只怕這事情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她定然是死了心,斷了念,這才決定與紀家撇清干系,退掉婚事不再來往的。
可她偏偏想不起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若她知道,若她知道……她便能想辦法回轉,事情應當不至于此……
“母親?”紀昀眉峰微蹙,聲音里帶著幾分疑惑。
望著兒子那張冰山似的冷臉,李婉心頭一窒,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罷了罷了,事已至此,何必強人所難呢。
可指尖緊緊交握著,終究難平心中郁氣。
她這幾日用著玉桐送的香枕,難得睡了幾夜安穩覺,她是打心眼兒里盼著這門親事能成,盼著兩個孩子能好好的。
如今都不成了……都不成了!
想到這些,她再忍不住心中的郁憤,沖著一邊站著的紀昀脫口道:“她是不錯,可我紀家倒顯得虧心了。”
紀昀眸色微動,似有不解,“何事虧心?”
紀宏業見狀上前攬過李婉,扶著她坐下,嘆了口氣:“姻緣一事,的確強求不得。”